刘大培｜闲情赏园林

刘大培

要看园林，自然首看苏州园林，因为那儿的园林是江南私家园林最突出的代表，不仅现存数量最多，艺术水平也是最高。在历史上，苏州园林最盛时有270多座，其中有53座保存至今。1997年，拙政园丶留园丶网师园丶环秀山庄四座苏州园林首次被评入世界文化遗产；2000年，沧浪亭丶狮子林丶艺圃丶耦园丶退思园又增添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所以我每次去苏州，就觉得苏州城就像一座秀丽的大园林，它享有“园林之城”的美誉应该是无愧的。

苏州能有如此众多的精美园林，原因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这座城历来很富裕，典型的江南水乡，物产又丰饶，交通又便利，景物又优胜，谁不愿意住在这么座美丽富足的城市呢？于是人杰地灵两项就催生了苏州园林，大批官僚丶富裕的文人丶腰缠万贯的财主纷纷选择居住在这华贵之城，这为苏州园林注定了其文化根基和财力基础。

1998年我游览拙政园

有水平极高的造园师当是产生苏州园林的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中国古代造园没有像造屋子那样有规定的营造法则，它完全法无定则，它崇尚道法自然，是一种林泉观的再现。尽管园林的主人有自己的初步想法，但还得造园师来定乾坤，来落实到具体。这造园师，他上要领会主人抽象的想法，又能交代工匠如何落实到实处，所以这位造园师必须具备较高的文化修养，在文学丶绘画丶诗歌丶植物学等诸方面都有独特的功夫。

第一次对中国园林艺术进行比较系统全面理论总结的专著，要到了明代崇祯年间才出现，有位叫计成的艺术家对园林艺术写了本《园冶》，这书应该是园林大师造园功夫的高度总结，而此前，全凭造园师的即兴发挥。

计成的《园冶》先传到日本，被日人奉为“造园圣经”，后又回流到中国。计成是苏州吳江人，少年时擅长画山水，属写实画派，他又好游名山大川，这些经历和功底为他造园提供了丰富的艺术滋养。中年后他定居镇江，从事造园，一时名声大噪，达官显贵都请他造私家园林。《园冶》是他毕生经验的总结，全书分章节论述了造园的规划布局丶选址丶堆山理水等诸多方法。

根据《园冶》的介绍，我们欣赏园林，有哪些评判优劣的标准呢？首先要看此园林是否幽深曲折，所谓“景贵乎深，不曲不深。”无论大园林还是小园林，都要尽量避免一览无余的弊病。如果我们一走进园林的门，一眼就能看到全貌，看到此园林的最后部分，那肯定不是好园林。所以你看看苏州丶杭州丶扬州等地的园林，在入口处都有假山丶小院丶漏窗作为屏障，适当阻隔视线，使人隐约看到一角园景，然后几经盘绕才能见到山池丶亭阁的全貌，使景有尽而意不尽。例如我去过多次的拙政园，从枇杷园通过圆洞门“晚翠”，可望到池北香雪云蔚亭隐约于林木间，这种“隔开”制造的悬念，无疑能激发游兴。园中的粉墙中常常开几个窗，让我们能望见窗外的美景，但你要全貌见到这美景，还得弯弯曲曲走几条曲径才能到达。而这漏窗呢？或圆形丶半月形丶葫芦形丶宝瓶形丶花瓣形，看看这些窗都是种享受，别说窗外的美景正在诱惑你。越想早点快点看到，却越不能快，叫“欲速不达”，这才叫有滋有味呢！这宛如谈恋爱，越是曲折，波折越多，就越想得到，这恋爱才有趣。若你一表示，对方马上接受，並由你接吻丶拥抱丶上床，这得来太容易的爱情，太乏味了。

欣赏园林除了要看是否曲径通幽外，还得看看这布局如何？大园林最好由几个单元组成，通过蹊径和走廊将其串连。每个单元又各有特色。以求园景多姿多彩。在大的单元中最好有个主厅，这是园林的核心部分，周边再环以假山丶亭榭丶水池丶植被…。

小的园林，则应追求“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意思是能以小见大，虽一峰假山，却仿佛见到有崇山峻岭；虽一勺小池，却似乎有冮湖万里之感。

粉墙多漏窗，让人幽深感

要看园林优劣，品位高低，除了上述的必须具备曲径通幽和布局错落有致外，以下几个因素也可作参考，如叠石丶植被丶理水丶文学丶傢具等几个，这些都是决定园林成败的要素：

叠石。被认为是最有价值的园林装饰要素。叠石一般采用太湖石和黄石。太湖石来自深水，经数百年的水流持续冲刷，穿凿成孔洞状，表面凹凸起皱。由大书画家米芾定下又由后代书画界丶文学界广泛认可的“瘦丶皱丶漏丶透”的选石标准，成为园林叠石的首选，不少造园者不惜千金，求购一石置于园林中。现在最好的两座，一座在苏州留园，叫冠云峰，峰高6.5米，玲珑剔透，没有人工斧凿之痕迹，被内行人评定为江南湖石之最；另一座叫瑞云峰，现在苏州第十中学内（原为苏州织造府），为乾隆皇帝喜爱之物，每次南巡必来观此石。

太湖石叠成假山

理水。水景可增色，尽量能使曲水致远，使水面给人以广阔感。像苏州园林中最小的残粒园，仅140平方米，仍有水池，环以假山丶花木，水面延到屋子下面，营造出相互贯通之感。

植被。尽量少人工斧痕，给人自然生长之感。竹林是每园必配，榉树寓高官厚禄，牡丹寓玉堂富贵，石榴寓多子多福，萱草寓忘忧乐观。为视听之需，植芭蕉可听雨打芭蕉，植竹林可衬托粉墙。

楹联。中国园林一大特色就是与文学密切相关，所以匾额丶楹联丶书法丶印章均可反映出主人的文学修养和思想境界。赏苏州园林，如读诗文，读楹联丶匾额，可读典故，可赏书法印章。楼阁亭廊中的图画，可让人赏心悦目。而这样却增加了不少文雅之气。

另外，园林中读书有书斋，品文有吟馆，挥毫有画轩，听曲有戏台，涵盖了文化生活的方方面面，生活在园子中的人，精神生活可算丰富了。

水榭，让人悠然自得

苏州园林精品很多，去苏州，以下几个我觉得不应错过：

留园。俞曲园先生称为“吴中名园之冠”。园中的桌椅板凳丶大小摆件，不少是明代遗物。新中国成立时，该园已住满了72家房客，养猪种菜，污水横流。经过园林专家的抢救，现在已焕然一新。

留园五峰仙馆内

网师园。陈从周教授极推崇网师园，说它“园小则极”。面积不大，却有小轩三间，复带书房丶竹丶石丶梅丶蕉。西南角有一水池“涵碧”，泉上筑亭“冶泉”。南面略置峰石，地面鹅卵石铺成，显得变化多端。

1978年，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收购到一批明代傢具，不知如何展出为佳。他们向复旦大学园林专家陈从周求教。陈说，那就得陈列在明代的建筑中，並推荐网师园中的殿春簃为为样式，于是美国有了“明轩”，这是向美国人展示中国文化的一个窗口。

网师园殿春簃

沧浪亭。主体建筑为宋代遗物，是现在苏州园林中历史最悠久的一座。一条特别的走廊将园内的假山和园外的水自然连结在一起，互相借景，成为苏州园林中最富有山野之气的园林。

苏州园林精品太多，看它一个月都看不过来，但前提是你要会看，不可走马观花，匆匆而过，结果是啥也没享受到。我们能在繁忙之中，偷得半日闲，细细品味，那肯定其乐融融，在这块大城市的“绿洲”中得到休闲和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