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素食者》：你现在不吃肉，全世界的人就会把你吃掉！

因为是亚洲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女性作家，韩江《素食者》的书评和笔记潮涌而至。上一次受到如此追捧的亚洲作家，还是12年前的莫言。

同属传统中华文化圈，虽然是翻译的作品，但韩江的文字依然是熟悉且具有极大的魅力，与中国1980/90年代受西方写作影响之后涌现出的那一批实力派作家颇为相似。

【壹】

首先想说的是，以一个男性读者的视角来写作《素食者》的书评或读后感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我在微读上看的电子书，前一章大量划线的想法中充满着极其强烈的男女对立言论，各种毫无缘由的厌男情绪无所不在，而这些非理性表达的文字却无一例外都获得可观数量的赞同。

幸好她们的阅读并没有进行得太远，发泄完纷纷离场。

女性作家在女性题材作品的创作中大多都有对男权、父权社会或揭露、或控诉、或反抗的表达，但我想，这并不应成为读者之间对立的起点，而是以此推动共同关注和进步的催化剂。

《素食者》并不是韩江新近写作的作品，她的首次出版时间是在2007年，在获得诺奖之前，国内也曾多次引进出版并受到关注和讨论，它还有一个姊妹篇叫做《植物妻子》。

这本书的阅读让我想起鲁迅的《狂人日记》和《伤逝》，以及毕飞宇的《玉米》和《青衣》，这几篇也都是两位不同时代的中国作家具有代表性的中短篇小说作品。

《素食者》有《狂人日记》作品中同样的家庭冷漠、社会冷血和生命漠视，《伤逝》中涓生对子君决绝的抛弃甚至希望她死去的内心活动与《素食者》中的主人公英惠被离婚如出一辙。

因为这些平凡的家庭女性无一例外都“影响”了男人的自尊心、事业心和上进心，一个被公司辞退求告无门，一个不但在公司高层的家庭聚会中丢尽颜面，妻子失常的行为更导致了他生活和工作秩序的错乱。

毕飞宇的《玉米》和《青衣》中也都有普通女性在父权或男权社会中拼命挣扎的揭露与反思，但与《素食者》不同的是，毕飞宇笔下的女性大多选择努力依附于男性，成为男性权利者的附庸甚至帮凶，而韩江《素食者》中的主人公英惠则是以极端的方式脱离了男权社会对她的掌控与支配。

虽然韩江作品中的女性视角依然是社会进步的伪命题，但这种彻底的脱离自发于作品中的女性本身，也正是这种决绝的自我毁灭让阅读者的情绪越来越压抑和挫败，并渐至愤懑，亟欲宣泄。

而韩江多部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类似胎记、淤青等身体特征，和鲜花、树木、植物等精神象征，成为韩江女性小说创作中非常独特的记忆点。

【贰】

《素食者》分为三个小中篇，分别是主人公英惠和丈夫角色交错的视角、英惠姐夫的视角、以及英惠姐姐的视角，以先后顺序推动故事发展的时间线。如果我们定义主人公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话，三篇正好对应了病情的前、中、晚期。

英惠的丈夫之所以和她结婚，是因为她的平凡让他感觉舒坦：普通的长相、普通的穿着，没有什么特别的魅力，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缺点，一个普普通通毫无特点的女人。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餐，按部就班地生活，伺候丈夫的生活起居，还能做点副业补贴家用，这大概符合几乎所有普通男人心中完美的妻子形象。

平淡无奇的家庭生活，直到五年后一个平常冬日的早晨。英惠第一次没有按时叫醒丈夫，她在做了一个梦之后不再吃肉，将家中诸如鱼肉之类的食材全部倒进了垃圾桶，后来连鸡蛋和牛奶都没有出现过。

一系列由此而引发的故事就此发生。

她再也不肯和丈夫做爱，因为她觉得他的身上有肉味，“你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那股味道”。

不再吃肉的英惠也招致了所有家庭成员的激烈反对，包括她的父母和弟弟，但父亲在电话中发怒吼叫的却是一句“就算你不吃肉，可你那年轻气盛的老公怎么办”。

妈妈说，你现在不吃肉，全世界的人就会把你吃掉！

父亲召集了一次家庭全员聚餐，他们强迫英惠吃肉。姐姐劝她、母亲喂她、父亲打她，在弟弟的帮助下，父亲掰开了她的嘴将一块糖醋肉塞进了进去：

她发出咆哮声，吐出了嘴里的肉，如同野兽般的尖叫声从她嘴里爆发了出来，在一双双瞪着自己的眼睛的凝视下拿起水果刀割向手腕，“像喷泉一样涌出了鲜血”。

她生病了，丈夫和她离婚了，她独自一人搬到新租的公寓，她的姐夫、一个以创作和拍摄人体彩绘作品的艺术家偶尔会替以姐姐的名义去看她。

姐姐无意中曾对丈夫说英惠臀部有一块绿色的拇指大的胎记，这刺激了姐夫艺术创作的灵感，并因此而生发出强烈的性幻想：女人臀部完美绽放的花朵、男女满身画满花朵交融的场面，让他体验到了“轻微的战栗和勃起”。

欲望吞噬了他，精神病患者英惠也因此成了他创作的模特，在他一步一步的引导和诱导下完成了最后的创作，与此同时也释放了他对英惠的性幻想：“所有的一切近乎完美，正如他期待的那样。在她的胎记之上，他身上的红花反复地绽放和收缩，他浑身战栗。这是世上最丑陋的，也是最美丽的画面，是一种可怕的结合”。

当他们醒来的时候，姐姐趴在餐桌上强忍着眼泪、湿润的嘴唇不停哆嗦着压低嗓音喃喃地说，“你居然对精神恍惚的英惠……对那样的她……”。

姐姐叫了救护车，他们都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没有人去看她甚至还记得曾经有一个亲人住在医院的隔离病房，包括她的前夫，她的前姐夫，她的父母和弟弟，除了她的姐姐。

【叁】

她一开始只是拒绝吃肉，后来拒绝吃任何食物，她觉得自己是一棵树，只要有阳光就能活下去。

她多次逃出病房，希望阳光能给她养分。

“融化在雨水里，一切融化在雨水里，我要融入土壤，只有这么做，我才能萌芽新生。”

她整天以手撑地倒立，她说所有的树都是倒立的。“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是梦，我在梦里倒立，身上长出了树叶，手掌生出了树根，一直钻进地里，不停地，无止境地，我的胯下仿佛要开花了，于是我劈开双腿，大大地劈开。”

大量的梦境描写呈现在韩江的笔下，病人英惠在梦境的错乱中一步一步走向命运的深渊，这些诡异和破碎的梦境夹杂着她压抑、沉闷的成长经历一起吞噬了她。

韩江在第一篇最后一节写到了英惠最开始做的那个梦：

一片黑暗的森林之中，恐惧与寒冷包围着我，穿过冻结的溪谷，在一处亮着灯的仓库里看见数百块硕大的、红彤彤的肉块吊在长长的竹竿上，它们滴着鲜红的血，我扒开数不尽的肉块向前走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对面的出口。

我吃了一块掉在地上的肉，看见血坑里映照着的我可怖的脸和闪闪发光的眼睛。

不知道怎么逃出来的，我逆流而上，忽见森林变得一片明亮，春日的树木郁郁葱葱。

而在做梦前的那个早上，她切冷冻肉的时候切到了手指，刀刃掉下来的一块渣被丈夫吃到而大发雷霆，从那一刻起，“周围的一切如同退潮般离我而去，餐桌、你、厨房里的所有家具，只有我和我坐的椅子留在了无限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