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真验治回忆录：6个经方验案

赵守真，湖南江华人，著名经方临床家。1959年春奉调到湖南省中医药研究所文献研究室工作，1962年12月出版《治验回忆录》，全文7万余字，收录治验一百例，用经方治验者凡58例。其内容详实，语言精炼，方证合拍，委实可鉴。笔者多次阅读，受益匪浅，今摘编其治验数例，加以分析，以飨读者。

01

通脉四逆汤治疗伤寒变证

王新玉，伤于风寒，发热怕冷，身疼汗出，服表散药未愈。转增腹痛泄泻，用平胃散加减，不惟不愈，反增心下支结等症。此时若用柴胡桂枝干姜汤可愈。否料患者又延他医，医者迭用汗下法，遂致漏汗洞泻，病势危笃。见脉微欲绝，四肢厥逆，汗泻未已，不时转侧手扰。此属阴阳垂绝之象，亟宜通脉四逆汤挽将绝之阳，配童便敛将绝之阴。

附子一两，干姜两半，炙甘草五钱，浓煎，冲童便少许。

频频服下，自晨迄暮，尽两大剂，泻汗遂减。当子夜阳回之时，汗泻全止，身忽发热，是阴复阳回之兆。后煎桂枝汤加参益气解肌，二剂热退人安。

按 伤寒表征，最怕误治。《伤寒论》记载许多误汗、误下、误吐之例。如太阳病有发汗太过的桂枝加附子汤证，更有发汗不解的真武汤证。本例本是伤寒表证，医者却用表散药伤其阳（这里所说的“表散药”，很可能是羌活、独活、麻黄、桂枝、苏叶等），误治后又用温燥平胃散伤其阴，致使阴阳气不相顺接，形成厥逆。赵守真见其“脉微欲绝，四肢厥逆”，显系少阴厥逆证，故取通脉四逆汤，“病皆与方相应者，乃服之”（《伤寒论》）。取用童便，在于走血分而清热，起到反佐之用。继以桂枝汤调和营卫，辅以人参益气，不使因体虚而复发。

02

肾气丸合人参白虎汤治疗消渴

周继富，商人。禀赋羸弱，喜甘肥，酖酒色，握筹持算，劳心经营。偶感风寒，发生咳嗽，后疟痢并行，医用辛热药，病得已。此后微咳心悸，医作体虚治，杂进温补，遂致口渴，尿多，日形消瘦，虽屡更医，病情转剧。其内兄恳请治之，病者见余，执手相泣曰：“吾病数月，服药百剂，病且益增，渴喜冷不辍，小便清长，每小时七八次，尿愈多，渴愈加，夜烦不能卧，腰至踝尤感清冷，常喜厚被温复，口虽能食，何故清瘦若是，望先生有以治之。”按脉细微而数，舌红厚腻，声低息短，大便二日一行。统观全证，热渴引饮，当属上焦郁热，与《素问·气厥论》“心移热于肺，传为膈消”之旨合。本证乃肾阳衰于下，心火炎于上，虚实错综之候。宜宗寒者温之，热者凉之，虚者补之之治法，化裁为用。故用八味地黄丸滋阴益阳，人参白虎汤生津泻火。

附子钱半，肉桂八分（磨冲），生熟地各六钱，枣皮（山萸肉）四钱，山药五钱，茯苓、泽泻、丹皮各一钱，石膏八钱，知母二钱，甘草、粳米各三钱，洋参三钱（另蒸兑）。

连服三剂，尿渴均减，而肢冷如故，仍于原方加附子为四钱，肉桂为二钱，大温下元；减石膏为五钱，去知母不用。又服六剂，下肢亦转温，上焦热已清，下焦之阳亦回。改进八味地黄汤加玄参、麦冬，一以温补肾阳，一以滋养肺阴，调理一月康复。

按 本例患者喜甘肥，酖酒色，显系消渴体质。继而出现并发症，如咳嗽、疟痢，医者杂进温补，致使口渴、尿多、日形消瘦等。服药百余剂，反而尿愈多、渴愈加，正与《金匮要略》“男子消渴，小便反多，以饮一斗，小便一斗”相吻合。医者认为是上焦郁热与下焦阳虚并现。故取八味地黄丸（即肾气丸）温养下焦，人参白虎汤清泄上焦。上下分进，各尽其能。服药三剂，果然起效。后随证调整药物，重在温养，佐以滋阴，如此一月康复。

03

大黄附子汤治疗寒积腹痛

钟大满，腹痛有年，理中四逆辈皆已服之，间或可止。但痛发不常，或一月数发，或两月一发，每痛多为饮食寒冷之所诱致。自常以胡椒末用姜汤冲服，痛得暂解。一日，彼晤余戚家，谈其痼疾之异，乞为诊之。脉沉而弦紧，舌白润无苔，按其腹有微痛，痛时牵及腰胁，大便间日一次，少而不畅，小便如常。吾曰：“君病属阴寒积聚，非温不能已其寒，非下不能荡其积，是宜温下并行，而前服理中辈无功者，仅祛寒而不逐积耳。依吾法两剂可愈。”彼曰：“吾固知先生善治异疾，倘得愈，感且不忘。”即书予大黄附子汤：大黄四钱，乌附三钱，细辛钱半。并曰：“此为金匮成方，屡用有效，不可为外言所惑也。”后半年相晤，据云：果二剂而瘥。噫！经方之可贵如是。

按 大黄附子汤出自《金匮要略》，书中记载：“胁下偏痛，发热，其脉紧弦，此寒也，以温药下之，宜大黄附子汤。”“此寒也”是本条的病因。脉紧弦，主寒主痛，可知本条所述为寒实内结证。“胁下偏痛”乃指两胁下及腹部，非单侧胁肋。所见“发热”为阳气被寒郁所致。故治疗当“以温药下之”。方以附子辛热温通经络，细辛辛温散寒止痛。以药测证，此条必有大便不通，乃取大黄以泻内结的寒实。如尤在泾《金匮要略心典》中所说：“是以非温不能已其寒，非下不能去其实，故曰宜以温药下之。”

本例患者腹痛有年，每因寒凉饮食而发，加之用胡椒粉痛减，且脉沉弦而紧，舌白润而无热象。脉症合参，诊为“阴寒积聚”无疑。正与大黄附子汤合拍，故用之辄效。

04

乌头桂枝汤治疗疝气

袁素珠，青年农妇，体甚健，经期准，已育子女三、四人矣。一日，少腹大痛，筋脉拘急而未少安，虽按亦不住，服行经调气药不止，迁延十余日，病益增剧，迎余治之。其脉沉紧，头身痛，肢厥冷，时有汗出，舌润，口不渴，吐清水，不发热而恶寒，脐以下痛，痛剧则冷汗出，常觉有冷气向阴户冲出，痛处喜热敷，此由阴气积于内，寒气结搏而不散，脏腑虚弱，风冷邪气相击，则腹痛里急，而成纯阴无阳之寒疝。窃思该妇经期如常，不属于血凝气滞，亦非伤冷食积，从其脉紧肢厥而知为表里俱寒，而有类于《金匮》之寒疝。其谓：“腹痛脉弦而紧，弦则卫气不行，即恶寒；紧则不欲食，邪正相搏，即为寒病。”又“寒疝腹中痛，逆冷，手足不仁，若身疼痛，灸刺诸药不能治，抵当乌头桂枝汤主之。”本病证状虽与上引《金匮》原文略有出入，而阴寒积痛则属一致。因处以乌头桂枝汤。

制乌头四钱，桂枝六钱，芍药四钱，甘草二钱，大枣六枚，生姜三片，水煎，兑蜜服。

上药连进二帖，痛减厥回，汗止人安。换方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

当归五钱，桂枝二钱，细辛一钱，芍药、木通各三钱，甘草、吴茱萸各二钱，生姜三片。

以温通经络，清除余寒，病竟愈。

按 本例为典型的乌头桂枝汤证治。所患病症与经文基本吻合，如脉沉紧，头身痛，肢厥冷，不发热而恶寒，脐以下痛等；甚有冷气向阴户冲出，痛处喜热敷等。医者认为这是“阴气积于内，寒气结搏而不散，脏腑虚弱，风冷邪气相击”所致，故与乌头桂枝汤治之。是方取乌头蜜煎去滓，再与桂枝汤合煎。桂枝汤调和营卫，乌头祛痼结沉寒，缓中止痛。乌头蜜煎，可减轻其毒性，又可延长药效。与桂枝汤表里双解，外则护卫肌表，内则温经祛寒。故用之立竿见影。后取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冀在温经养血，祛邪扶正。可谓温养得当，自可康复。

05

吴茱萸汤治疗痰厥头痛

刘翁镜人，年古稀，体矍铄，有卢同癖，时吐清涎，每届天候转变，遂发头痛，而以巅顶为烈，服温药则愈。近因家务烦劳，头痛较增，咳剧涎多，不热不渴，畏寒特甚，杂服诸药罔效。昨来迎诊，切脉细滑，舌润无苔，口淡乏味，证同上述。若从其头痛吐涎畏寒等象观测，由于阳气不振，浊阴引动肝气上逆之所致。正如《伤寒论》所谓：“干呕，吐涎沫，头痛者，吴茱萸汤主之。”且其年高体胖，嗜茶增湿，胃寒失化，水泛成痰，外表虽健，而内则虚寒痰凝也。治以吴茱萸汤温中补虚，降逆行痰，颇为证情适合。

党参八钱，吴茱萸二钱，生姜五钱，大枣五枚。

连进三帖，头痛吐涎渐减，而小便清长，较昔为多，此缘阴寒下降，阳气上升，中焦得运，决渎复常耳。药既见效，原方再进四帖，诸症尽失。改用六君子汤加干姜、砂仁温脾益气，善后调理。

按 吴茱萸汤在《伤寒论》里有三条，如第243条云：“食谷欲呕，属阳明也，吴茱萸汤主之。得汤反剧者，属上焦也。”第309条云：“少阴病，吐利，手足逆冷。烦躁欲死者，吴茱萸汤主之。”第378条云：“干呕，吐涎沫，头痛者，吴茱萸汤主之。”一首方子分别出现在阳明病、少阴病、厥阴病诸篇；又在《金匮要略·呕吐哕下利病脉证治》云：“呕而胸满者，吴茱萸汤主之。”且另有与《伤寒论》第378条相同的叙述。一首方子竟然出现五次，且均以呕吐为主症，一是说明吴茱萸汤所治以阳明胃经寒浊不散为主，二是凡肝郁犯胃，或少阴逆冷上冲于阳明，亦可用吴茱萸汤治疗。说明吴茱萸汤既可用于外感寒邪犯胃证，又可用于内伤气虚胃寒证。

本例阳气不振，素有痰疾，每遇天气转换而发。所见症状为头痛、吐涎等，与《伤寒论》第378条所云类似。故取吴茱萸汤七剂而愈。所不同的是本例党参用量大于吴茱萸，与原方（吴茱萸一升，人参三两）用量有异。这可能与患者体质“恶寒特甚”有关。

06

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治疗妇女缩阴证

魏妇，45岁，邮亭圩人。1958年冬，天气严寒，日在田间劳作，汗出解衣，因而受寒。归家即觉不适，晚飡未竟便睡，极畏寒，夜半抖颤不已，双被不温，旋现肢厥，屈伸不利，少腹拘痛，恶心欲呕，约半时许，阴户出现收缩，拘紧内引，小便时出，汗出如洗，自觉阴户空洞，时有冷气冲出，不安之至。清晨，夫来迎诊，切脉细微，舌苔白润，身倦神疲，言食如常，余证若上述。据此辨认，病属虚寒，由于肝肾亏损，遽被贼风侵袭，气血寒凝，经络拘急，颇类三阴直中之象；又其证所患部位，与男子缩阴证同，治法谅亦无异。不过俗传妇人缩阴多指乳房缩入，至于阴户抽搐牵引则少见也。其治，当以温经祛寒为法，因投以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祛风寒，温肝肾，经血得养，其病自己。该汤日进三大剂，遂告全安，未另服药。

按 本例治验以夹叙夹议阐述，文理清晰，方证合拍。特别是文中所述，病位在肝肾，病性为“虚寒”，病因为“贼风侵袭”，病机为“气血寒凝，经络拘急”；所以选用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既祛风寒，又温肝肾，经血得养，其病自可趋愈。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

文｜ 河南省中医院毛德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