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艳阳高照的大周末，市中心电影院，无论是激光厅还是高亮厅，《小丑2》的观众寥寥，不知是否受到网络评分的影响。对比前作《小丑》8.7的豆瓣高分，续集断崖式暴跌到6.1，冰火两重天。虽由上海电影译制厂担纲翻译，排片却没有国语配音版；DC黑标的影片周边也未开卖，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恍如隔世。
评分悬殊，是这届观众不行，还是《小丑2》不行 ？
拿本人的场次来说，身旁一对高中生是DC粉，可每到影片歌舞段落，不是刷手机，就是不耐烦地嗤笑；后座两个女生周末刚加完班，挑了离单位最近这个影院，是专为偶像Lady Gaga来看的；斜对角的老年夫妇吃完午饭消食，顺便来看场电影，大谈退休再创业项目；只有前排一位沧桑的中年人，不但提前来了，而且一直坚持到字幕结束。
《小丑2》的“片中片”《篷车队》（1953年）
有谁注意到影片中的莉 （Lady Gaga饰） 纵火桥段，阿卡姆疯人院放映的是弗雷德··阿斯泰尔的《篷车队》呢？该片讲述好莱坞黄金时代的“美国舞王”，晚年落寞到百老汇试图东山再起，再看看旁边的“再创业大爷大妈”，电影和现实竟如此互文。我虽不是歌舞片的拥趸，也知此处绝非闲笔，为何“小丑”亚瑟 （华金·菲尼克斯饰） 如此聚精会神地观看？
莉“火烧放映室”，打断了亚瑟的观影
联想到影片开头，卡通版小丑被自己的影子把裤子拽下来；影片中间，亚瑟第二次庭审时莉在法院外的引吭高歌；影片后段，亚瑟在疯人院里对莉的结婚幻想；影片末尾，莉在街区楼梯拒绝和亚瑟远走高飞等多处，都呼应或直接引用了《篷车队》的歌词“那就是娱乐”，亚瑟/小丑自始至终都是莉和大众娱乐的对象。“片中片”担纲《小丑2》线索的存在。
图说：细思恐极，《篷车队》的歌词概括了《小丑2》的剧情
而影片中无处不在的隐喻与致敬，也体现了导演匠心独运的巧思：
伴随熟悉的旋律《兔子狂想曲》，华纳公司的兔八哥形象开场，不仅是勾起大家童年回忆那么简单，2001年DC动画剧场版《未来蝙蝠侠：小丑归来》，也用了兔八哥片首曲。在1962年出版的小说《飞越疯人院》中，兔子已借病友哈丁之口，成为社会规训成“疯子”的弱势群体象征了。
《未来蝙蝠侠：小丑归来》的兔八哥片头（上），《小丑2》用了1946年兔八哥原版片头（下）
而《小丑2》中的“兔子”群体，是亚瑟社区没有执照的黑人义医；是亚瑟的邻居黑人单亲妈妈；是亚瑟前公司总被霸凌的侏儒同事。他们却被迫站出来，作为庭审证人与亚瑟“弱者互害”，尤其令人动容的是，侏儒帕德斯在法庭上对亚瑟哭诉“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可亦是因为亚瑟丢了工作。这也促使亚瑟最终放弃“小丑”护身符，拒绝成为犯罪代言人，避免更多弱者受到社会戕害。
前作《小丑》中，“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则是亚瑟对侏儒帕德斯说的。
法庭戏出现侏儒形象，影史上屈指可数，《小丑2》“埋线”够深，致敬了哪位好莱坞著名侏儒演员呢？他就是丹尼·德维托——1997年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导演的法律电影《造雨人》里，呆萌 （马特·达蒙） 搭档的侏儒律师；是1975年电影版《飞越疯人院》里，麦克墨菲的侏儒病友马蒂尼；更让你想不到的是，他还是1992年蒂姆·波顿版《蝙蝠侠归来》里，与小丑齐名的侏儒反派企鹅人！
《造雨人》（上）《飞越疯人院》（中）《蝙蝠侠归来》（下），法院+疯人院+DC漫画=丹尼·德维托
除了致敬“企鹅人”，《小丑2》对蝙蝠侠漫画的另一反派“双面人”哈维·丹特则进行了“魔改”，以助理检察官的身份对亚瑟进行公诉，不像诺兰版《蝙蝠侠：黑暗骑士》里的哈维，黑化前那么嫉恶如仇、风度翩翩，而是精致地像个瓷娃娃，在法院里被汽车炸弹炸成了“双面人”。当然《小丑2》对哈维·丹特的改编还算克制，“最魔性”哈维莫过于1989年电影版《蝙蝠侠》，直接被蒂姆·波顿改成了黑人斗士。
《小丑2》（左）《蝙蝠侠：黑暗骑士》（中）《蝙蝠侠》（右）三版哈维·丹特，你更钟意哪一款？
《小丑2》副标题是“双重妄想”，导演却给我们呈现了三重视觉体验，疯人院外的现实社会，是当今西方媒体报导新闻惯用的“阴间滤镜”；疯人院内是五六十年代黑色电影/监狱电影的粗砺磨砂颗粒质感；而亚瑟的所有幻想场景 （大段歌舞） 则是70年代“霓虹色”，尤其是Lady Gaga的发型与衣着，浓浓的嬉皮士风。
《小丑2》（左）展现亚瑟在阿卡姆疯人院的“囚徒困境”，多次用到窗口视角。致敬了史蒂夫·麦奎因的经典监狱电影《巴比龙》（右）。
比如影片中亚瑟幻想和莉在脱口秀上对唱的情景，是70年代色调最浓重的地方，为何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亚瑟得知被莉欺骗，第二次是亚瑟被病友捅死） ，因为其重要性仅次于“片中片”《篷车队》。如果说后者为影片埋下“草蛇灰线”，那么前者就是为影片缝上“扣眼”。亚瑟和莉对唱的《To Love Somebody》，是70年代Bee Gee兄弟乐队的名曲，也是1971年电影《两小无猜》的主题歌。
《小丑2》（上）用《To Love Somebody》致敬了《两小无猜》（下）。
《小丑2》可以说是“性转”版的《两小无猜》，后者是贵公子追求寒门女，前者是富家女追求穷小子。不同的是，后者是打破阶级壁垒的孩子，“造反有理”的理想主义；前者却是困在阶级固化“茧房”里的成人，被社会反噬的现实主义。莉追求亚瑟，自始至终都有利用成分，小丑只是她反社会人格的寄托。造反失败，莉可以回到自己的富人圈子，而上升路径被堵死的亚瑟，却只能被无情抛弃，走向毁灭。
腹黑版“小丑女”，追求亚瑟有多处心积虑，抛弃亚瑟就有多薄情寡义。
影片也致敬了为“小丑女”哈莉·奎茵单独立传的经典DC漫画《蝙蝠侠：疯狂的爱》。不同于漫画原作中被小丑掌控的“恋爱脑”女实习生；更不同于电影《自杀小队》里玛格特·罗比惊艳亮相的与小丑平等的“暴走萝莉”，Lady Gaga塑造的现实主义小丑女，游走在“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与假痴不癫的反社会恐怖分子之间，不但轻松拿捏小丑，而且有煽动大众、利用媒体舆论的“意见领袖”潜质。
《 蝙蝠侠：疯狂的爱》（左）《自杀小队》（中）《小丑2》（右）三版“小丑女”，你认为谁塑造的最成功？
《小丑2》中的莉有多招人恨，就证明Lady Gaga的演技有多惊喜。但是在走向恐怖主义的角色深度上，还远远不够，当然这是导演的问题。影史已经有大师珠玉在前，把恐怖主义“小丑女”拔到社会学的高度，虽然不是改编自DC漫画，却与之意外“撞衫”，并且年代更早，那就是赖纳·法斯宾德拍摄于1979年的《第三代》。“德国新电影的缪斯”汉纳·许古拉在里面饰演“小丑女”，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三代》中汉娜·许古拉饰演的“小丑女”不但是富家女，还是公务员。
前一秒还是政府机关大楼里的机要秘书，后一秒就端起冲锋枪走上街头暴力夺权。法斯宾德镜头下的“小丑女”，可不屑于《小丑2》里的小情小爱、不满足于拿捏男人或煽动新闻媒体，人家直接披挂上阵亲自搞恐怖袭击，颠覆国家机器，有组织有纪律，受过专业培训，言语动辄尼采理论或法国1848年革命，境界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法斯宾德与汉娜·许古拉，从未拍过DC漫画，却更有“DC黑标”气质
不过，话说回到《小丑2》，还真与法国1848年革命有一段渊源。影片结尾捅死亚瑟的年轻病友，在邪魅的笑声中用刀划伤自己的嘴角，致敬的正是雨果以1848年革命为背景的小说《笑面人》。1928年改编的同名电影，康拉德·韦特饰演的“笑面人”关伯兰太过深入人心，成了1940年初次登场的小丑灵感来源。而DC最经典的小丑漫画单行本，出版于1988年的《蝙蝠侠：致命玩笑》 （电影拍摄于2016年） ，形象最接近康拉德·韦特德的“笑面人”。
《蝙蝠侠：致命玩笑》（左）与《笑面人》（右），都有一个祖师爷雨果
作者丨逍遥花童
逍遥骑士在路上，遇见达摩流浪者
排版丨Amethyst
「注：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豆瓣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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