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丨竞争“失控”火烧后院，风电行业呼吁“自律”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曹恩惠 北京报道

在刚刚落幕的“2024北京国际风能大会暨展览会（CWP 2024）”上，风电行业见证了一个里程碑：中国风电装机累计突破5亿千瓦。

从2014年的1.15亿千瓦，到如今超过5亿千瓦，仅用十年时间，我国风电产业便实现了数倍的规模化增长。且在这一扩张的过程中，风电技术亦快速迭代：风机大型化、叶片轻量化，海上风电技术日趋成熟。

然而，当业界共贺我国风电产业进入新的历史节点时，“无序竞争”则成为近些年来令业内颇为头疼的现象。在此背景下，风机大型化趋势节奏加快，“风电大型化失速发展无法保障可靠”的质疑声接踵而来；风机“价格战”难以停歇，厂商利润被侵蚀之时产品质量同样难以保证。

“企业需要慢下来，风电机组迭代速度太快，新风险未被充分验证，难免会出现问题。”在中国可再生能源学会风能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秦海岩看来，当前风电产业的发展根基正在被“价格战”等恶性现象侵蚀，制约着风电制造业的可持续发展。

所幸的是，十二家国内主流风电企业吹响集结号，签订了《中国风电行业维护市场公平竞争环境自律公约》。而这一动作令业内既期待又观望，主流企业所呼唤的自律能否成行？以及能否让产业回到高质量发展的轨道？

“理智”的风机大型化

所谓的风机大型化，包括风机单机容量变大、风机叶片更长等。在风电产业，大型化包含了外界对风电企业整体技术能力评判的刻板印象，也是过去几十年来风电产业降本的重要表现。

这一趋势留下了几个重要的时代印迹：2005年至2006年，金风科技、华锐风电先后推出1.2MW、1.5MW风电机组，中国风电兆瓦级时代启幕；2011年，华锐风电、联合动力先后下线5MW、6MW海上风电机组，海上风电和陆上风电风机容量差距由此拉开；2020年，东方电气185-10MW样机并网，海上风电领域诞生10MW级大功率机组；2023年，三一重能、金风科技分别发布全球最大的15MW陆上风电机组和22MW海上风电机组，将陆海风电单机容量上限再次提升。

从上述时间节点不难看出，我国风电机组大型化发展速度在最近五年内明显加快，特别是当2021年陆上风电进入“平价上网时代”、海上风电迎来补贴最后一年。

在本届北京国际风能大会上，大容量风机依然是不少风电整机厂商的展示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电气风电的展台上看到，该公司发布的海神平台海上风电机组单机容量扩展至25MW，风轮直径提升至310m；在三一重能的展台上，记者注意到，该公司继去年发布15MW陆上风电机组后，今年则将重达200吨的15MW风机传动链实物搬到现场。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目前各大风企无法拒绝风机大型化趋势，但在本届大会上，越来越多的风电企业在展示大型风机之余，更在强调“可靠性”“安全性”。例如，金风科技在本次风能大会上提出了“回归本质、聚焦价值”的口号，它所发布的陆上风电机组单机容量覆盖4MW至10MW，强调性能。

金风科技总裁曹志刚认为，在风电经济性好、快速增长的大背景下，风电作为装备产业，“高质量”“高性能”可能是目前行业保持螺旋上升的正确路径。“行业的关注点应回到全生命周期度电成本最优这一本质，从而稳固装备产业的基础。”

“当风机做到特别大的时候，我们对于风机整个系统的认知就会出现很多新的问题。”远景能源高级副总裁娄益民在接受采访时指出，目前风电行业技术迭代快速，但前行的基础并不扎实，部分大型风机的部件没有经过完整的测试验证就进入市场，会带来质量问题。

事实上，风电机组大型化趋势之下，再加上大量新技术的应用，中国风电技术已经进入“无人区”，导致出现很多无先例可循、无标准可依的新技术风险点。“我们应该慢下来，总结经验教训，做好测试验证，把风电机组的可靠性提升上去，踏实稳健发展。”秦海岩感慨道。

“自律”的产业呼声

大兆瓦机组的迭代，是材料、部件与整机系统的一系列质变。

10月15日，三一重能风电试验中心正式投运了一台35MW级六自由度风电整机试验台。据三一重能介绍，该试验台由其完全自主研发设计，采用100%国产供应链建设，通过6个百吨液压缸的组合配置，实现六个维度多向载荷的协同加载与解耦，对试验机组进行肆意极限拉扯，一比一复刻风场复杂工况。

三一重能是近些年来追求风机大型化的“热衷者”，但在这一试验台落成之时，该公司喊出了“既要大又要安全”。

在业内人士看来，近些年来盲目追求风机大型化的非理智行为正在推进风电产业走向误区：忽视质量的技术创新，让部分风电企业忽视了对风电机组全生命周期收益状况的关注；风电机组供给端过快增长、过快迭代，让价格竞争经久不息，伤害根基。

在本届北京国际风能大会上，国内十二家主流风电厂商——金风科技、远景能源、运达能源、明阳智能、三一重能、东方电气、电气风电、中国中车、中船海装、联合动力、华锐风电、兴蓝风电，联合签订了《中国风电行业维护市场公平竞争环境自律公约》（下称《自律公约》），它们共同拥有着中国风电整机制造产业 99%以上市场份额。

秦海岩在签约现场介绍，《自律公约》旨在规范企业竞争行为，维护公平有序市场环境，健全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体系，保障行业健康发展。公约重点解决低价恶性竞争、恶意诋毁对手、有失公平合同条款等问题，通过制定程序和细则，成立执行管理与纪律监督委员会，依法制定认定标准及罚则，依现行法律法规规范市场竞争行为。

“价格战”，是近些年来令风电行业头疼的现象。更需注意的是，“价格战”还点燃了风电推陈出新的比拼速度，缩短了单机容量突破的周期。

业内痛恨“价格战”，但似乎又难以摆脱“价格战”的泥淖。今年上半年，我国风电整机厂商盈利水平同比去年有所改善，风机整体价格趋于平稳。但对比海外市场，中国国内的风机价格不具备优势。

彭博新能源财经今年8月发布的研究显示，2024年上半年全球范围内签署的风电机组协议均价（包括安装成本）为111万美元/MW（折合约人民币7962.5元/kW），较2023年下半年高出12%。但中国和欧美产风机之间的价差正在扩大，较欧洲和美国制造商的产品报价低28%。

风电产业集体呼唤“自律”，抵制“价格战”，这让从业者看到了些许曙光。站在5亿千瓦的新起点上，中国风电产业亟待跳出“囚徒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