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12日,我和王燕明、张树生一起重返第二故乡,来到了我们当年插队落户的刘家坪村,寻找当年的青春记忆,看望对我们恩重如山的乡亲们。
阔别四十多年,刘家坪村(当年叫刘家坪大队)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地变化,当年的羊肠小路已经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水泥路,土窑洞也都变成了宽阔明亮的新式窑洞,当年周边光秃秃的山山峁峁,也都栽满了苹果树和枣树,要不是当年我们居住的那几孔窑洞(知青点)还保留着,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们当年插队落户生活了多年的刘家坪。
村里人很稀少,一半以上的人家都是院门紧闭,门上挂着锁。我们在村子里转了半天,才跟坐在村口晒太阳的几位老人打招呼,问他们为什么好多人家都锁着门。
一位老人疑惑地看着我们说,年轻人都进城打工了,好多当父母的也都进城帮儿女带娃去了,村里基本就剩了一些老弱病残的人,全村三个村民小组的人口都不足一百人了。
刚开始几位老人并没有认出我们,有的老人我们也确实不认识了,甚至有的人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当我们说起当年北京知青来插队落户的事情,一位老人盯着我打量了半天,突然喊道:“赵和平,你是赵和平。”
那位老人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才认出他来,他就是刘俊德,当年队里的饲养员,现在都八十七岁了。我上前握住他的手,看着他满头白发和脸上像沟壑纵横的皱纹,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刘俊德大叔也认出了王燕明和张树生,他拉着我们的手说:“哈呀!这一晃你们都走了四十多年了,我还真认不出来了。走,快家里去坐。”
在去刘大叔家的路上,我们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路上打扫卫生,刘俊德大叔就对那人说:“狗娃,你看谁来啦?”
听到喊声,打扫卫生的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扔下手里的扫帚,跑到我面前,在他的衣服上擦了擦双手,有些拘谨地说:“和平叔,你们咋来了?”
要不是刘大叔喊了狗娃的名字,我肯定认不出他来,他不光是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嘴里牙齿也没几颗了。看着狗娃苍老的脸庞和瘦弱的身材,我心里一阵阵难受。
这个叫狗娃的人比我小九岁,三岁那年他父亲意外去世,是他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的。狗娃的大名叫刘明亮,可村里人没人喊他的大名,就连比他小的娃娃,也都叫他狗娃。
有关狗娃的事情,还要从我们刚来刘家坪大队插队落户时说起。
我是1969年1月22日下午来到陕北刘家坪大队的,当时我们九名北京知青被分在刘家坪三队插队落户,大家临时住在了牛棚旁边的两孔土窑里。
当时帮我们做饭的是一位年轻婆姨,她就是狗娃的母亲,狗娃当年七岁。狗娃的母亲叫高春梅,村里的年轻人都喊她春梅嫂子,我们也称呼她春梅嫂子。其实,高春梅比我们大十几岁哩。
春梅嫂子每次来帮我们做饭的时候,狗娃也跟着到牛棚来玩。因为我们都喊春梅嫂子,所以狗娃只能管我们男知青叫叔叔,管女知青叫姑姑。春梅嫂子告诉我们,狗娃的大名叫刘明亮,狗娃是小名。
狗娃长得憨头憨脑的,反应比其他同龄的孩子略显迟钝,倒也不傻,也会数数,能从一数到五六十。第一次见狗娃,我给了他几块糖块,他每次看到我就会笑一笑,有时也叫一声叔,但很少叫。
有一次我不在窑里的时候,他偷偷翻我的提包,正好被他妈看到,狗娃被他妈打了一顿。我问他为什么翻我的提包,他说提包里有糖块。
到陕北插队的时候,我姐送给我一个很精致的口琴,说寂寞的时候就吹着玩,省得想家。其实,我并不喜欢吹口琴,更不懂的乐谱,也不会吹。偶尔拿出来随便吹几下,声音还是蛮好听的,就是不成曲调。每次吹口琴,狗娃都会很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好像他很喜欢我吹口琴。
春节过后,天气暖和了,地里的农活也开始忙了。我们跟着春梅嫂子学会了做饭,春梅嫂子也就不帮我们做饭了,她也和我们一起天天出山劳动。出山劳动的时候,狗娃有时也跟着她妈去玩。
劳动休息时间,我就想教狗娃识字认字,可他的记性不好,今天学会了,明天又忘了,学了个把月,他只认得几个字,自己的名字也不认得,怎么教也不会,后来他干脆不学了。
我们来到刘家坪第三年秋天的一个上午,社员们都坐在地畔歇歇,我就掏出口琴吹着玩。刚吹了几下,狗娃来到我身边,一把抢走了我的口琴。我喊了几声,他不但不还给我,还放在嘴上胡乱吹了起来。
看自己的娃娃又犯浑了,春梅嫂子跑过来,夺过狗娃手里的口琴,还打了他两巴掌。狗娃没哭,又凑到我身边来了。我把口琴装在衣袋里,故意和别人说话,就当作没看到狗娃。
狗娃盯着我装口琴的口袋,好像在说:“叔叔,让我吹一下嘛。”
刘根旺队长看出了狗娃的心思,就指着挺远的一个小山峁跟他开玩笑:“狗娃,那个山峁上有一个马蜂窝,你要是把那个马蜂窝给哦(我)弄来,你和平叔的那个口琴就给你。”
看看那个山峁,再回头看看我,狗娃撒腿就往那个山峁跑去。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眼看着就要收工了,狗娃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马蜂窝,两个胳膊上都是血道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也肿了。看到狗娃成了那个样子,不光是春梅嫂子流泪了,我心里也很难受。更难受的是刘队长,他后悔不该跟狗娃开这样的玩笑。
狗娃没哭,他站在我身边,两眼盯着我装口琴的衣袋,一句话也不说。我赶忙掏出那个口琴,递给了狗娃。春梅嫂子不让,狗娃拿着口琴就跑了。
把口琴给了狗娃,我心疼得够呛。收工回家的路上,刘队长还跟我赔不是,说过两天再把口琴给我要回来。我嘴上虽说不要了,可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回到知青点,我们刚做好午饭,正准备吃午饭,春梅嫂子哭着跑来了,她说狗娃不行了。我们也顾不上吃饭了,赶忙跑到春梅嫂子家,背起狗娃就去了公社卫生院。
到了黑天的时候,狗娃才醒过来,他的脸和头全肿了,手面子和胳膊也有红肿的地方。医生说这娃娃命大,山马蜂毒性大,能活过来真是一个奇迹。
过了十来天狗娃的脸上才恢复正常了,但胳膊上还有明显的伤痕。那次狗娃受伤,刘队长承担了一半的医药费,我们北京知青承担了一半。刘队长和春梅嫂子都不同意我们知青掏医疗费,我们觉得一人掏一块多钱,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可这些钱要是放在春梅嫂子身上,她就成了负担。
一晃就到了1976年秋天,我幸运地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赶上了被推荐上大学(我上的是专科)的末班车,成了天津纺织工学院的一名学生。
离开刘家坪的前一天,我把自己的那个木箱子给了春梅嫂子,脸盆、热水瓶等生活用品都送给了乡亲们。离开刘家坪大队那天,乡亲们把我送到了村口,刘队长和狗娃一直把我送到公社汽车站。
在汽车站分别的时候,狗娃拉着我流泪了。在刘家坪生活了七年多,我很少见狗娃流过眼泪。汽车开动了,刘队长才拉着狗娃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公社汽车站。
从此,我就和刘家坪的乡亲们断了联系。2009年春天,当年一起下乡的几个同学回刘家坪看望乡亲们,我当时在外地赶不回来,错失了一次重返第二故乡的机会。
这次回到刘家坪才知道,刘队长早就去世了,春梅嫂子也不在了,可怜的狗娃打了一辈子光棍,一排三孔窑洞里,里外就他一个人。
离开刘家坪的时候,我给了饲养员刘大叔两千块钱,给了狗娃两千块钱,给乡亲们送了礼物。狗娃说啥也不要钱,他说责任田流转了,给村里打扫卫生一个月给七百五十块钱,他生活上没困难。
看狗娃比我还显苍老,我就对他说:“你都六十多岁了,以后我不能叫你的小名了,你也不要叫我叔了,咱俩年龄差不多,你叫我哥就行。”“叔,你叫哦(我)狗娃就是,村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大名,连娃娃都叫我狗娃。你是我叔,我咋能叫你哥哩。”狗娃说完,憨厚地笑了笑,核桃皮一样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那一刻,我心里酸酸的,多么淳朴善良的狗娃,他咋就没寻上个婆姨呢。第二故乡的狗娃,成了我放不下的牵挂。
时隔这么多年,每当想起当年狗娃为了一个口琴差点没被山马蜂蜇死的那一幕,我还心有余悸,我心里还很难受。再想想狗娃打了一辈子光棍,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我心里更难受。但愿以后的岁月里,狗娃能够平平安安,好好享受现在的幸福生活,再也不受苦。也祝愿第二故乡的乡亲们都幸福快乐。
作者:草根作家(根据赵和平老师讲述整理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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