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评论 | 一部九磨十淬的经典——李晓梅《八刀》剧本读后感

文/陈胜乐

01 比小说更精彩的剧本

《八刀》剧本，我一开始就把它当小说读，直到最后“全剧终”，我才缓过神来，原来我是在读剧本，追一部情节曲折的连续剧。我脑子里一时堆满了各种画面、对话，还有一群人物和一段喋血历史。他们在我面前不停迭现，鲜活异常，让我挥之不去，沉溺于剧本的叙事中不能自拔。

我之所以把它当小说读，是因为作品以显赫家族为背景，以大少奶奶、兰雪绒的命运为轴线，状写的是平民动荡生活，再现的是林氏家族兴衰大剧。全剧故事跌宕起伏、高潮不断涌现，全视角刻画人物形象，故事错综复杂、情节婉约曲折、历史代入感强、文字生动。这些小说所需必备的要素，《八刀》这部剧全都齐备了。

《八刀》其实是一部分镜头的精彩剧本，这上鲜的东西本来是先要给导演和演员看的，搬上荧屏给观众看的，但现在被我先睹为快了，真有点大快朵颐的感觉。

剧中大量预设的对白、画面感和可拍性、声画效果的浑然天成、段落镜头的彼此对应、直观画面的震撼效果、故事和人物的娓娓呈现，这些都是小说所不能具备的。据我所知，作者在进行剧本改编的时候，为强化视听的平民化，把原来一些没“画面感”的精美语言删掉了，实在是觉得可惜。

《八刀》剧中的人物很多，兰氏三姐妹、林府四代九公子、以及对应的少妇人、小人物（见目录后“林氏族谱”表），眼花缭乱鱼贯入场，把一个个角色的喜怒和个性，演绎得有棱有角。剧本通过对白的推进、动作的展现来演绎故事的张力，通过台词强化舞台效果、人物冲突来揭示灵魂本质，彰显了作者非凡的驾驭能力。

《八刀》原是一部很吸引人的小说，现是一部成熟的影视剧本。作者截取上世纪初一段历史镜象，以“家族”为单元，完整建构了一个故事、人物、对话的叙事文本，在一个模拟的银幕上进行细腻再现，把人物整体性的命运、历史的跳跃转圜和大众的审美趣向，有机揉合在了一起，使之全剧浑然天成、余音绕梁。

02 以“家族”叙写时代真相

剧中情发生在民国，这是一个特殊而短暂的时期。当林家还滋润收着租子、经营着纱厂、钱庄，扩充土地产业时，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统治，中华民国建立、“五四”运动爆发、日寇铁蹄入侵，国土沦陷，生离死别，生灵涂炭，林家也开始分崩离析，一个个剧中人被迫“八刀”、流离失所并走向衰败。把剧情中的悲情代入感，一集集推向深渊和高潮。

民国是一个时间短暂、纷争不断、动乱迭起的时代。说实话，我很少关注这段历史，在我多篇现代文学史的文论中，很少提到“民国”两字。即使偶尔碰触，也只是一笔匆过，甚至心情有些糟糕。因为我觉得，这段时期中国蒙受的屈辱太多，是最不忍卒读的历史章节。

《八刀》叙述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个特殊时期。剧中的太夫人、大小少、兰雪绒四个儿子以及兰氏父亲，都在不同的历史背景下演绎，在纠结的剧中訇然倒下。翻船、挨炸、休妻、灭门情节不断上演，林氏家族惨遭厄运。剧中人物只有兰雪绒在历经种种磨难后，坚强地走到了剧终。正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悲剧色彩，给我带来了沉重的历史感。

《八刀》从个人记忆和家族史出发，直指民国社会的真相；以个人的遥想，推演祖辈的虚拟场景；以情感的光亮，照亮久远的历史图景；以林家的小锅，烹制民国的羹汤；以生动的对话和情节，将民俗、史料、命运黏合一起，从而增强了该剧的真实性。

作为家族史的剧本，全剧呈现出的是一个悲怆和有温度的民国，特别是在最后一集剧情中，林昌威、林荆威、兰雪绒和咏儿的对白，给分崩的林家抹上了一层亮色，让悲怆的岁月折射出了希望亮光，给“家族”带来了某种接续的意味，大大锃亮了该剧本的人文底色。

03 以生动呈现纷繁历史

此剧的创作缘起，源于邓氏、朱氏武汉“三氏大团聚”。素材源于作者母亲邓氏家族的兴衰。剧中时间、地点、人物和故事，在剧情中均有原型与之对应，比如兰雪绒是母亲的影子，林汉威是作者的二叔公。聚会中一个个不认识的老人，不经意间在她心里鲜活起来，并散发出香甜的米酒味。

作者的族辈曾是名门贵族，所以她骨子里不仅流淌着豪门的血液，还烙下了她家族的依稀记忆。就在武汉聚会的那一刻，她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穿回并不遥远的过去，回到曾经的林家大院，打量着府上的那些人，把他们的喜怒日常，一一用文字记录下来，并满满装在《八刀》的篓筐里。

据作者在跋中介绍，此剧本从一九九九年动笔，曾以《别梦依稀》为名，以长篇小说的形式出版过。后经过二十多年酝酿，反复对情节和人物进行刺探、戳破、拉扯和解构，把角色打磨得更有层次感，让语言更契合角色身份。经过一遍又一遍地粹炼，终以《八刀》为喻，以“分”为隐语，完美呈现于大家的面前。

《八刀》从兰雪绒临产、以喜乐齐鸣的方式，以时事推移为序，把历史嵌入家族的框架中，把林家切入民国的缝隙里；把复杂的人性置于大院前厅和卧室之上；把时局变幻和人性的善恶，一点点揉碎消解在对白里，以慢镜头的形式，隐喻兴衰的历史，从而使全剧铺叙绵密，镜头转换自然。

《八刀》情节设计巧妙，矛盾纵横交错、高潮不断涌现，人物关系错综但不繁琐。其中不少的反转设计、和出人意料的情节、光影交织的画面，使全剧充满了诗意的文学魅力。

疼死了！我开始裹脚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娘拿了长长的裹脚布来把我的两脚死死地缠紧，又把我抱到高高的柜子上面，要把骨头摔断。可我娘不忍，怕我疼，还是奶妈她过来，把我往地上一拽，我掉下柜来，两脚落地，骨头也就摔断了。我痛死了过去。

——摘自《八刀》第十一集

这样的语言和对白，简直是太有画面感、音响效果也太美了。

全剧以细腻的洞察、清新的语言表达，宽幅的叙述张力。采用分镜头、对白解读的方式，一集集揭示时局的残酷、人性的复杂和令人扼腕的人物命运，重拾那些被历史遗忘的细腻情感，让每个角色充满了个性，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历史气息和厚重感。

编剧是一位出色的小说家，所以《八刀》画面吸睛，场景精致，台词优美，故事悱恻。细腻台词仿佛在林家大院中荡漾开来。每个角色都在寻找自己位置，从而使读者置身林家大院，能听到一个个呼吸的声音，感受时代的深深刺痛感。

在《八刀》入眼之前，我曾读过李晓梅的《三道河》《探案组》长篇小说，知道是个一位知性优雅的长篇高手。但当她把这部历时二十余年、从小说到剧本、不断打磨、反复淬火、倾情而作、凡十万言巨制摆在面前时，我只感觉眼前亮光一闪，八把刀“嗖”地从四面八方砍来，被她的才华深深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