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 | 冯远征的两小时表演课

摘要：艺无止境

“我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员冯远征。”10月16日结束连续三晚《茶馆》演出，已近深夜，10月17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冯远征来到上海戏剧学院，参加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扶青计划暨青年创想周，上午10点准时开讲《戏剧人生》。如何演得动人，如何面试，如何度过职业瓶颈期……冯远征一个人不间断讲了整整两小时。

说哭就哭，远远不够

“最开始演戏，你不会哭，导演让你想想失恋或者痛苦的事。演完哭戏，你可能过了很久还在纠结自己的苦，很难投入接下来的戏。有技术的演员不一样，说哭就哭，说停就停。”没有客套话，冯远征开门见山，从哭戏开始分析表演的三个阶段，“表演需要控制，控制眼泪、控制形体。我演杀人犯，不能拿真刀捅人，同理，摔倒、扇耳光、打人都需要控制。我在影视剧剧组拍感情戏，演到一半，灯光师过来沟通，‘老师，您这头别太偏了，光不好看’，摄像师接着说，‘这段您走路的戏，得和我控制在1.5米距离，否则镜头焦点跟不上。’演戏不是光投入感觉就够了，需要理性控制，也需要经验。拍远景和近景，表演幅度不一样。舞台更需要控制，一堵砖墙和布做的墙是两回事。”冯远征总结感性与理性两个阶段后更进一步，“表演是控制，优秀表演者感动观众，靠的是什么？是生动，有生命力。”

“我们在上海演《茶馆》，王利发、常四爷、松二爷、秦仲义、刘麻子、唐铁嘴，包括庞太监、吴祥子、康六、庞四奶奶，让观众喜欢，其实就是因为演了一些鲜活的人物。”冯远征说，“要生动，特别简单——永远不要演第一次。”

冯远征分别模仿新人与老手演从业10年的警察、医生，“有经验的警察、医生，与人沟通，肯定不会正襟危坐，如临大敌，他们很多动作出于下意识而绝非主动。把主动表演变成下意识动作，很难，所以我们一定要观察生活。”

每个学表演的人，入行之初都被老师告知，真听真看真感受。“基本上，大家演了四五年戏，都不会真听真看真感受，这是通病。”冯远征的真话逗笑了大家，“我现在对年轻人说，一辈子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坚持真听真看真感受，你不一定演得很好，但是你不会犯错误。”

在冯远征看来，表演初级阶段是大俗，凭借本能演戏。当靠本能演戏，积累到一定境界——大雅，就是技术蓬勃的时候，喜怒哀乐可以靠技术，但是不生动。“很多演员用技术演戏，哭也哭了，笑也笑了，打动不了你的原因是什么？因为技术含量太高，缺少真情实感。技术只能为表演加持，一切还是要真。演艺行业的人要有感性的内心、感性的肢体甚至感性的皮肤，感性的眼睛、感性的鼻子，通过视觉、嗅觉和冷暖的触感去感悟生活，最终归于你的心。每个好演员都有记忆库，把生活中有趣的人和事记在脑子里。哪天一个角色出现在你眼前，你能从记忆库里把他拎出来。”

有没有学本事，一望可知

“演员到最后，拼的是什么？文化。请大家珍惜在学校的机会，想演什么就能演什么。走上社会，你想演什么，演不上什么。演员刚入行，都是被动的，被人选择。能够自主选角色的演员少之又少。”冯远征再三提醒学生们珍惜在校实践机会，“想怎样去挥洒自己的青春都可以，但是千万别挥霍。多花一些时间看剧本，读5本剧本和读50个剧本的人谈角色是不一样的。”

冯远征在北京人艺做过多次演员招考面试官，“女生选择最多的是《阮玲玉》《复活》片段，大家处理都差不多。我给年轻演员上台词课，他们也在演《阮玲玉》《复活》，我很疑惑为什么与大学毕业生水平差不多。我一问，她想要挑战这段独白，但是准备时只看了这段相关剧本，或者只看了徐帆演《阮玲玉》片段，没有深入考察人物关系。”

“演员要了解自己的身体、声音、大脑、能力。”冯远征直率地说，“来面试的演员站出来一张嘴，我就知道他4年大学有没有练功。”有一年人艺招考，一群男生在形体考核都跳了蒙古筷子舞，“我明确了，以后谁再跳筷子舞，肯定进不了人艺。因为他们在高考艺考培训学的都是筷子舞，4年没练功，没有新本事。”

冯远征也遇到过印象深刻的好学生。“复试时，一位上戏2015级男生换鞋准备形体考核，蓝天野老师问他，‘孩子，你还准备了其他独白的段子吗？’他系着鞋带抬头说，‘老师，你想听中国的还是听外国的？’这句话透出的自信，把我们都震住了。后来我了解，他为考人艺准备了11段独白。一个学生有没有基本功，准备到什么样程度，我们能看出来，蒙不过。’”

“为什么有人说台词干巴巴，他只是说话，没有代入愿望。人物有愿望，观众才能够感受到，而不是简单的声音很洪亮。重音不一样，愿望不一样。把台词在心里默默读10遍，再张嘴，重音才是对的。”冯远征从细节指点学生快速提高基本功。“形体的表现力不是腿踢多高，压腿多柔软，它需要你体会人物。《茶馆》演日常生活，我们在台上形体很松弛。过两天演《哗变》，我们全穿上军服，身体一定是绷紧的，形体和声音都是帮你完成人物的最基本工具。”

告别表情包，重新充电

上戏讲座结束，17日下午，冯远征赶回北京处理公务，19日起在上海上音歌剧院连演三晚《哗变》。未来20天，他导演兼主演的《杜甫》，导演的《日出》《正红旗下》将陆续在今年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与观众见面。

“做演员，永远要记住积累生活经验，同时锻炼身体，有好身体才能做演员。”没有谁比忙碌的冯远征更适合讲身体管理，62岁的他瘦削，精力充沛，没有“三高”，他将之归结于自己做过4年跳伞运动员，“好好锻炼，别老熬夜。”他顿一顿，“熬夜完了，以后还要好好休息。”

“演员永远要不断更新自己，像电脑重启。”从业40余年，冯远征不惮于向年轻人暴露曾有过的困惑。“有一年，我在上海连拍三个戏，住在万体馆附近，这个组拍完，我拉着行李去航天宾馆进下一个组，演完又去龙华迎宾馆第三个组。有一天，我拍着戏，突然想骂自己，我在干嘛？我快在这儿待一年了，每天都在提取表情包，演的戏不感动自己，也不感动别人。”

生完自己的气，冯远征推掉一串戏约，回到北京人艺演了一年多话剧，“在舞台上重新修炼自己。”从那时起，冯远征养成习惯，每年年底梳理这一年角色，“演得好的、特别棒的，不要了，明年接到新角色重新再来。把自己最好最习惯的演法扔掉，养成新的习惯，很难。选择错了，你就失败了。尽管很难，每次完成塑造新的角色，你会有新的成长。”

面对演了20多年的《茶馆》，冯远征也是如此，“演着演着一定会有疲劳期，如何去调整自己？每场演出，我通过观众的反应、我自己的感悟，重新处理每一句台词。真听真看真感受，你慢慢就能把人物化到自己身上。演了那么多场《茶馆》，我们默契十足，舞台如果出了问题，我们会很丝滑地解决，观众是看不出来的。但是每一年，我们还都在重新树立自己的角色，有些使劲演的地方，我可能更轻松了，因为我对人物的理解又不一样了。去年演《茶馆》，濮存昕老师还说，‘远征，这句台词，我准备这么说。’我突然重新悟到，艺无止境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学出来的。”

作为从艺40多年的演员，冯远征得出经验之谈，年轻一代对自己的潜力和能力可以自信，但是别自大。“表演到最后，是技术加真情实感和阅历。如今的《茶馆》和二十多前我们刚刚接演时完全不一样了，塑造的依然是那些人物，但我们的理解更深刻了。演员到最后，拼的是文化，不只是书本上的文化，更是生活积累。”

“表演最重要的是什么？通过形体和台词表达人物的内心世界，所有这一切都是靠演员内心的充实。”冯远征总结，“一杯水如果是满的，你再往里倒，会溢出来，表演是溢出来的那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