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惊人反转的法庭片，它才是鼻祖

前段时间，一条“《控方证人》修复版将引进公映”的消息在网上不胫而走。

近几年，经典老片重映早已屡见不鲜，但一部上世纪50年代的黑白电影被引进，依然是极其罕见的新闻。

《控方证人》

在大量国内观众乃至电影人的心中，比利·怀尔德的这部法庭片，无疑是悬疑片的标杆和翘楚，从2013年的《全民目击》到2023年的《最后的真相》，国内为数不多的法庭片核心立意与叙事技巧几乎都是效仿大半个世纪前的《控方证人》。

那些没有看过《控方证人》的观众，也几乎不可避免地会被影片的剧情吸引并为结局所震撼。

由于《控方证人》的结局藏着一个惊人的反转，不但出乎绝大部分观众的预料，而且会深刻地影响观众对影片及当中人物的理解，所以怀尔德从一开始就极其小心翼翼地想要“保护”影片的结局。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在影片的正式海报上就打出了一行醒目的小字:“绝对是你人生中难得的10分钟屏息体验！请不要剧透结局！”（It's climaxed by the 10 breathstopping minutes you ever lived！Don't reveal the ending please！）

这行字也被翻译过后原封不动地保留在国内引进版的宣传海报上。

在影片的结尾处，更是留下了著名的提示字幕和音轨：“为了保证尚未看过本片的观众能够获得更好的观影体验，请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本片的结局。”

影片当年试映时，每一位观众都被要求在一张写有“我郑重宣誓，自己不会剧透《控方证人》的结局”的卡片上签名。

甚至在拍摄现场，怀尔德都尽量保持这份神秘，直到影片快要拍摄完成，才告诉演员整部电影发生了什么。

以上种种，早已成为有关这部电影的一段影史佳话。

结尾处著名的提示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效果：不少看过影片的观众可能在相隔较长的时间之后早已忘记了结局本身，但却绝对不会忘记这条“不要剧透”的提示。

今天，如果一位曾经看过影片的观众重温本片，大概率不会像第一次观看时那般震撼。

尤其是对于近年来一再被以“多重反转”为噱头的国产电影冲刷的观众而言，甚至可能会有一种审美疲劳后的麻木感。

《控方证人》的这套叙事技巧被后来的无数电影一再效仿沿用，正是因为它被一再证实有用，故而渐渐被滥用。

电影的核心悬念，是泰隆·鲍华饰演的莱纳德·沃尔究竟有没有杀人，而面对一系列对自己极其不利的间接证据，沃尔唯一可凭借的，就是他的妻子克里斯汀（玛琳·黛德丽饰）的证词。

克里斯汀正是片名所指的那位至关重要的“控方证人”。此处的设计，也成为了整部电影最重要的叙事技巧。

按照常理，被告人的妻子因为与被告天然存在的特殊利益关系，不被允许作为控方证人（也即对被告不利的一方）出庭作证。

同时也正是因为这层特殊的利益关系，她作为辩方证人所提供的证词，又不具备多少可信度，沃尔一只脚已经搁在绞刑架上的生命，悬于这一扯即断的细线之上。

为了救沃尔，克里斯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选择是——献祭自己。先将自己变成控方证人，然后再证明自己是一个做了伪证的“恶意证人”，以这样一种“负负得正”的方式证明了沃尔的清白。

克里斯汀出于爱的自我献祭，也就此成为无数文艺作品的滥觞。

以东野圭吾为典型代表的一批悬疑作家，把这类“嫌疑人X的自我献身”发扬成了一种屡试不爽的套路，无论小说还是影视，悬念的最终揭晓但凡涉及反转，往往不离这样一出“爱的献祭”。

作为一部悬疑片，《控方证人》经久不衰的魅力其实并不仅仅在于那个出人意表的震撼结局，哪怕已经看过一遍，重温本片时依然会有一种难以替代的乐趣，而这一点，主要得归功于影片中的表演。

如果说悬念是《控方证人》的灵魂，那么表演则是撑起整部电影的骨架。

《控方证人》里的表演，指的当然是以查尔斯·劳顿、玛琳·黛德丽和泰隆·鲍华为首的一众演员的出色演绎，同时也指的是威尔弗里德·罗巴茨律师、克里斯汀和莱纳德·沃尔等主要角色的无瑕演技。

气场强大的查尔斯·劳顿，是这场表演盛宴毫无疑问的中心。在影片的大部分时间里，无关沃尔命案的部分，几乎全部都围绕着这个身躯庞大、健康欠佳、脾气倔强的大牌律师而展开。

沃尔这桩棘手的命案，也可以被视为威尔弗里德与自己的一场战斗。在他的眼中，他需要战胜的，从来不是法庭上的对手，而是自己的身体与自己的判断。

为了刻画威尔弗里德这个霸气却又狡猾的“老狐狸”，比利·怀尔德多次让查尔斯·劳顿运用令人印象深刻的“眼镜片测试”（monocle test），他总是借用单片眼镜反射的阳光，死死盯住自己怀疑的对象，俨然一场自己对嫌疑人的审问。

在他的原则里，只有自己充分相信了对方，才能全心全意地为其辩护。

而莱纳德·沃尔的演技过人之处，正是在与威尔弗里德的第一次会面时展现的。他凭借其讨喜的外表和一口咬定自己无辜的态度，骗过了威尔弗里德的双眼。

当克里斯汀作为控方证人对沃尔做出不利举证时，濒临绝境的威尔弗里德使出的最后一招，是把沃尔本人推上证人席，因为他确信沃尔的演技足以征服陪审团。

事实证明，沃尔不但骗过了威尔弗里德和陪审团，而且还骗过了另一位出色的演员——克里斯汀。

“出色的演员”是沃尔与威尔弗里德第一次见面时提起克里斯汀的用词，是不经意埋下的一处伏笔。

正是这位出色的演员，用一场自导自演的戏码，蒙蔽了威尔弗里德和法庭上所有人的双眼。

值得玩味的是，在沃尔命案的推进过程中，威尔弗里德自己也在演一出戏，他试图欺骗的，是处处“刁难”他的护士。

从他出院返回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尽一切办法避开护士的“监视”，满足自己对雪茄和白兰地的那点可怜的嗜好。他先是以谈案子为借口在房间里大摇大摆地抽起了雪茄，后来更是当着护士的面掉包了白兰地，俨然一场明目张胆的“犯罪”。

可是到最后，威尔弗里德的一切伎俩都被护士拆穿，他的失败印证的其实是自己说出的那句台词：“正义的天平或许偶有偏差，但终将回归正义。”

怀尔德像一位能工巧匠一样雕琢着人物的台词，时而语带双关，时而暗藏机锋，时而又夹杂一点幽默与自嘲。

他让三位主演以气质鲜明的方式来演绎各自的角色。

查尔斯·劳顿威猛，单凭其抑扬顿挫的念白就足以震慑全场。玛琳·黛德丽神秘，在她那副冰冷的中性面孔背后，是他人无法揣度的想法和动机，她的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剧情的重要推进或转折。泰隆·鲍华圆滑，他在庭审期间几次神情的变化像温度计一般精准，被捕和无罪释放前后的姿态简直堪称“完美的演员”。

对于尤娜·奥康纳（饰演佣人麦肯齐太太）这样的配角演员，怀尔德也提供了足够的空间。

麦肯齐太太在证人席上说出那段有关助听器的关键对白之前，她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早已暴露了她听力欠佳的事实，让她被威尔弗里德挫败显得有一丝滑稽，又如此顺理成章。

《控方证人》改编自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同名舞台剧，影片大部分片段具有较浓的舞台剧质感，多为室内场景，剧情主要靠台词推进。

但在有限的场景空间内，比利·怀尔德却能够把场面调度做得细致入微，大量看似简单地一笔带过的细节，都与人物和情节有着高度的联系。

例如影片后半部分的大段庭审戏中，好几次出现了威尔弗里德在自己的桌子上摆弄药片方阵的镜头。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转场镜头，一方面表现的是威尔弗里德在应对庭审时闲庭信步的心态，一方面也在暗示庭审所消耗的时间，因为之前护士曾提示威尔弗里德，药片要每半小时服用一片。

例如威尔弗里德从不离身的单片眼镜，总是像他的第三只眼睛一般，借助锐利的阳光审视他人。

除了“眼镜片测试”，单片眼镜还发挥着其他重要作用。当他在法庭上推翻了克里斯汀的证词已然胜券在握时，却凭本能察觉隐约有哪里不对，法官宣告判决的一刻，他迅速用单片眼镜对准了玻璃门后的克里斯汀，看到的是对方如释重负的神情。

此后，当他发现自己被克里斯汀和沃尔欺骗的事实时，手里一直在摆弄这枚单片眼镜，为自己的盲目而懊恼。

接下来，当克里斯汀发现自己也被沃尔利用和欺骗时，镜片反射的阳光准确地照到了桌上留下的匕首，仿佛在暗示克里斯汀，这是她找回正义的工具。

下一秒，克里斯汀就愤怒地用这把匕首“处决”了沃尔。

又比如沃尔与克里斯汀在德国初次相遇的戏份，是全片为数不多动用了大量群众演员和复杂调度的场景。

为了凸显黛德丽的魅力，拍好克里斯汀被撕掉长裤露出大腿这一场戏，怀尔德动用了145个临时演员和38个特技替身演员，花掉了90000美元。

这场由热烈演变成混乱的闹剧，也是对莱纳德·沃尔一次相当精准的侧写。

当酒吧里已经乱作一团时，沃尔在一旁冷眼观察，将手中喝到一半的酒悄悄放在了高处，而后转身离开了酒吧。当警察后来把闹事的人群驱散之后，沃尔又悄悄地回到了酒吧，不但没影响他喝完剩下的半杯酒，还获得了众人觊觎的与克里斯汀独处的机会。

其心思冷静缜密和自保的本能，足见一斑。

正是这些迷人且熨帖的细节，让《控方证人》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一样，经得起长时间的把玩与推敲，在一早已经知晓结局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品出新意与韵味。

《控方证人》更多报道

请见《环球银幕》10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