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街》故事连载（二十六）

编者按

2024中秋节，民族音乐纪录片《月亮街》火遍全网，大理发布视频号上传第一天，即在云南，尤其是大理朋友圈刷屏，流量过10万，好评如潮；第二天人民网、《中国国家旅游》杂志倾情推介，并荣登新华网。该片由大理州委宣传部出品，辜小军问乡工作室摄制，改编自白族作家又凡的同名小说。应广大观众和读者朋友对这部作品的热情和喜爱，大理融媒报纸和公众号同步独家首发连载小说《月亮街》，计9万字，敬请关注！

月亮街

作者：又凡

雪落 月升 风起 花放 云归

26

阿小妹，弯月亮子月亮弯，青豆果子甜又甜！

我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跟小四妹下的舞台，又是怎么回的酒店，只记得我一直跟着自己的耳朵在唱歌。我既听不到小四妹吹着树叶子一片为我伴奏，更看不到她噙着树叶子一片将它吹得飞起，但我心里清楚，她一定是为我伴奏了的，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的歌，从我一开始告诉她我的耳朵会唱歌，她就用心听了。这么数十年来，她是最用心听我的一个人。有时候我才唱出前声，她就会跟上后调了。有时候我忘记了自己耳朵里的声音，结结巴巴，她一旁猛地丢来一句，可不正是我耳朵里的那一腔嘛！

太洋相了这次没有在台上弹成弦子，这件事情我一个字也不想提了。

我更不想提的是，走下台子，走在大街上，我的手又能动了，又能弹弦子了，又能大唱调子了！

这是个什么道理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呢！到底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

唉！八十老几的人，土埋到脖子根，快要归西啦！眼瞎，头昏，耳朵聋，手也僵，虽然下了台手又好了，但我知道这手迟早是要僵掉的。我真不该这么大老远地来。算了，来也来了，就当是陪小四妹出来创地方。就是太对不住小杨，也不知道这次没有完成任务，会不会影响到她的工作，她会不会被领导批评，还有，这次是不是把大理的脸丢伤了……

正想着，小四妹递来热毛巾。我将脸擦干净，小四妹给我挂上助听器，她告诉我，小杨说了，我们唱的另外那首歌特别好，直播间热度一直上升，一点儿都没有影响！

这我就放心了。

我取下助听器，缓缓入梦。我是想在坐飞机回家之前，更早地回到我的村子。嗯，你可能难以相信，但这是真的：住在长沙的酒店，我每天晚上梦到的，必然是我的村子。

这些天以来，我的梦中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是大片大片的光，像一卷卷铺盖，四到八处铺展。我既不是看到那些光，也不是听到那些光，而是感觉到那些光，正如感觉到梦中各种各样鲜明的色彩：蓝幽幽像一口大锅倒扣下来的天空，大朵大朵停歇不动的白云，成坝翠绿柔软的麦子，黄得太浓郁以至于往下缀沉的稻田，油亮碧绿的河柳，灿若烟霞的桃林，深青色的石宝山，淡青色的九鼎山，灰白的瓦檐，火红的大公鸡，灰黑色背着镰刀纹的猫，眼睛上蒙着黑布的老水牛，两角尖利的雄壮黄牛，尾巴短短的小白羊，青灰色的蜘蛛，肉红色环着圈圈的蚯蚓，黑压压的蚂蚁……

我在梦里清晰看见了彩虹。

它一头在石宝山，另一头在我家老院上空，一道红，一道橙，一道黄，一道绿，一道青，一道紫，一道银。我觉得伸手就可以够到，便伸了伸手，果然，一伸手就真的够着了它。它像又轻又软的丝带，被我握在手里，滑滑的，有一点点温热。我拉它，它居然是可以动的，越拉越长，越拉越有，一大堆，在我的脚下，越堆越高，一直没到我的膝盖。我想是不是整个院子都装满了彩虹的时候，果然，满院都是彩虹，我想不到用什么样的话来说它们，就拿出凤梅天梧琴来说，琴弓刚搭到弦上，就有小彩虹飞出来，一条又一条，越拉越多，它们飞来飞去和大彩虹穿梭交织在一起，满院满天都是。我盯着它们看，它们一条条飞到我的眼前，几乎碰着我的脸。

我也在梦中清晰地看到太阳。它不是小刺球，是一颗黑洞洞的火种，永不熄灭，隔着老远老远，就能把你的血点燃，把你的心点燃。

我梦中的月亮是一面镜子，当我站在它的面前，想看看自己的白头发是不是跟我阿佬的胡子一样白时，却在里面看到了一张脸。很模糊的脸。我像是在敲大木鱼。我用耳朵盯死木鱼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跟随木鱼的声音，我盯死了月亮里面的脸：头发埋到脖子根，脖子又瘦又长又黑，脸又小又饱，灰黑，眼睛又大又亮。我在梦中告诉自己，这就是我小时候的样子，我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我也看到了小时跑来跑去的那些路：村子里的路，漾弓江边柳树下的河坝，捉蚂蚱的田埂子，居然，田埂子的中间，铺着一块又一块青石板，我离开长沙就一步踏上这些青石板。青路板的尽头，就是我家那个老院子。

镜子里还有我家老院外不远处的小石桥。春天小石桥下的浅水里有成窝的蝌蚪，也许很久很久以前鹤庆坝子里的蝌蚪龙，起初就是那样一只小蝌蚪。它们先是长出一条腿，接着再长出一条腿，这个时候它们没那么黑了，变成了灰黑色，头开始扁下来，有了棱角，它快要变成青蛙啦！这样的蝌蚪是鸭子最爱吃的，它们的扁嘴一天不知道要吃掉多少千千万万个，晚上回家就变成白色的鸭蛋下出来，如果一只鸭子晚上不下蛋，白天把蛋下到河湾，主人就会把它杀掉，因为白养了。鸭蛋卖到城里，一个女学生吃了它，她的眼睛黑漆漆的，像是里面窝着两只小蝌蚪，美术课上老师让大家画画，她画了满满一页小蝌蚪，把老师的眼睛都看花了，不得不批出59分……

有一只小蜜蜂掉到水沟里，我想把它捞出来。手一摸，它狠狠蜇了我一下，就醒了。

我呆呆想着我的梦，想着梦中我小时候的样子。我跟小四妹讲我的梦，讲梦中的彩虹，梦中的女学生，讲我的样子，我告诉她在梦中，我完全是看得见的，她总是觉得我在乱说，我一笑也就过了，然后，等着第二天晚上，什么样从未见过的颜色和小时候好玩的事情继续出现在梦中。

这样边想边睡着了。

梦中，仍然是我的那个小村子，我游荡在三岁以前经过的路上，我清晰地看见了它们，也清晰地看见数十年来从未清晰见到过的种种景象，包括阿嬷年轻时的脸，七色的彩虹，白花花的月亮，黑洞洞的太阳，月亮一样的小四妹，还有她眼角的小痣……

我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辈子最爱吃青豆果子。

那是我三岁以前，奔跑在三月的漾弓江边，柳条鼓胀着芽点，但还没有爆出细叶，我跟小伙伴们折了柳枝，从折断处四向拉开一点柳皮，之后沿着开口轻轻扭动，直到柳皮和白色木芯脱离，就可以用牙咬住木芯，左右手食指拇指捏住柳枝，轻轻往下脱，将柳皮褪出，两头截平，最后将开口一头捏扁，小刀轻轻刮几下，含在口中，迎风吹出笛笛呜呜的声音。

小伙伴们吹着春笛跑远了，我不想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那么远，喜欢找一个蚕豆已经开花的田埂，躺下来，眼望着天，让豆子的花香将我团团围住。几只燕子飞过，几朵白色的云飞过。耳朵里尽是蜜蜂嗡嗡的采蜜声，隔壁田里菜薹小黄花的幽香隐隐飘来。风真大，将小伙伴们的春笛声一阵阵吹到我的耳朵跟前，我躲在蚕豆花丛中，风一点儿都吹不着我，只会将各种花香、各处燕子的歌声、小伙伴们的笑闹声、高高低低的春笛声送到我旁边。春笛长长短短，它们带着蚕豆花的香气，蚕豆花像蝴蝶的翅膀，又像是一只只睁得老大、睫毛长长的眼睛。我睡在田埂子上想象蚕豆的滋味，想着再过一两个月，就可以趁大人不在，偷偷采了豆子，剥出来，一颗颗穿到竹签上，往灶火里一摆，不一会儿，蚕豆就会被烧烤得咧开嘴巴。这时，用火钳夹出来，一颗颗褪下，连皮带芯地吃，又烫又香，烫得人龇牙咧嘴要跳起来，但太香了，让它在嘴巴里跳几下，还尝不出什么味道，就已经下到肚子里去啦……

我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

是的，我吃过大发哥烧的豆子，也吃过自己偷了烧出来的豆子，而且，只有唯一的一次，因为那年春天过后的秋天，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就再也没有偷烤过豆子吃，但我特别爱吃阿嬷烩的青豆果子。阿嬷喜欢把茴香烩进去，青豆果子成熟的季节也是茴香成熟的季节，摘几枝茴香，切碎了跟青豆果子烩在一起，是又香又回甜的味道，那是她从我外婆手上学到的手艺。我突然想起阿佬口中薛仁贵的故事，当他征战在外，他在家守着老娘的媳妇，给他从老家捎来一小包茴香籽，意思是要他记得回乡。外婆他们那一代又一代的人，或许因为总有赶马人在路上，所以才喜欢把茴香烩到青豆果子里，这样，就会提醒他们记得回乡，也祈愿他们平安回乡……后来小四妹来到我家，她同样给我烩青豆果子吃，她喜欢放花椒，所以，她的青豆果子永远包裹着花椒的香气。

“给，你爱吃的青豆果子！”她总是在春天把青豆果子扒给我。

“燕麦长高了，青豆果子结起来了吗？”去给人家应事的路上，我手碰着麦芒，鼻子里嗅着蚕豆花香，总是忍不住这样问她：“我想吃青豆果子了！”

“还没有的，快了快了！”她总是这样回答。

“你说青豆果子可以采了吗？”这个早上，我一醒来就问小四妹。我跟她讲，我又看见了彩虹，看见了大片蚕豆花开，也看见了她眼角的小痣。我还跟她讲，我想吃茴香烩青豆果子。

“好好好，我知道你看到了！回家我就烩青豆果子给你吃！”她没太在意，忙着收拾东西。

我很高兴，我们就要回家了。

我像是闻到了茴香带着猛烈回甜的香，猛烈而持久，那正是回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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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丝华 陈琳玲

值周：胡亚玲 杨丹妮

主编：李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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