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恒星讨厌这样的自己。她看了看微信，一些曾经交好的同事和同学给她发了春节祝福的微信。程厘也在问她和妈妈的除夕夜过的如何，还附上了一张她家的年夜饭和全家合照。满满当当一桌的美味佳肴加上他们老老少少三代人的合照其乐融融。
看到这些，倪恒星的鼻子一酸，回了一句：真好呀，我妈还在厨房忙活呢。虽然今年两个人过，但能和妈妈团聚真的很开心。
她关了和程厘的对话框，看到了徐知齐给她发的消息：怎样？公寓住的习惯吗？阿姨喜欢这里吗？
行李箱已经塞满了衣服，倪恒星把行李箱的拉链合上。她看了看对话框回道：学长谢谢你提供的公寓，但是我还是住在自己的狗窝比较习惯。我会收拾一下，明天就搬出去了。
徐知齐很快意识到问题不简单，给她回了电话。二人尴尬地寒暄了几句。徐知齐才问：“大过年的，干嘛非得搬出去。我没那么快回去，你大可放心地住下啊。”
倪恒星说：“学长，你不用想我这儿的事情……”
“和阿姨吵架了？”徐知齐追问道。
倪恒星没吭声，徐知齐又说：“好不容易团聚，你就别和阿姨计较了。”
倪恒星没有多说，嗯嗯了两声后，说：“学长在家过年开心吗？”
“每一年都那样，说实话也没什么意思。”徐知齐说，“与其说他们关心我在秦市好不好，还不如说他希望我在秦市过得好，能成为他们茶余饭后谈资的资本。”
倪恒星没想到回家过年的徐知齐也有这样的烦恼。她沉默几秒，又说：“那我不耽误你们全家团聚，其乐融融了，我妈妈正好叫我看春节联欢晚会。”
“嗯，你去吧。”
挂了电话，倪恒星暗自吸了口冷气。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火车站试试运气，说不定能找到庄玫琴。
她去了其中一个火车站，不放过每个在座椅上坐着和走着的人，奔波了一夜，她感到精疲力尽，想着要不要再去另外一个火车站碰碰运气，就在那一瞬，她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你是庄玫琴的女儿吗？”
“你是谁？”
“我是市二医院的急症室的医生，你妈妈刚刚在路上晕倒了，后来是路人叫了急救车。”听筒那面的人说。
倪恒星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听医生的话才得知妈妈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出现昏迷。倪恒星很惊讶，妈妈是什么时候患上了糖尿病，还是7年前她就有了吗？
她坐在妈妈的病床旁边，二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却忽然陷入凝滞的沉默当中。
倪恒星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自己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妈妈，讨厌自己不会表达对母亲的关心。
可人世间的一些东西实在太奇怪，看似很亲近，其实很遥远。
倪恒星开了口，她用很小的声音说：“妈妈，对不起。”
“昨晚是我小题大做了，因为一袭裙子和您吵架，显得我小气了。”倪恒星小声说。
庄玫琴见女儿低头认错，连忙说：“不，这不能怪你，是妈妈的问题，我实在是太高估自己的身材了。明明是个大码人生还硬要钻进小码的世界。”
“啊？”
倪恒星忽然觉得自己鸡同鸭讲，她生气的点，明明是妈妈不经过她同意穿了她从程厘那借来撑场面的裙子。
算了，现在同妈妈解释那么多有什么意义。
看着病床上的妈妈，她想起刚刚医生的叮嘱，幸亏妈妈送进医院及时，很多病人因为酮症酸中毒送进ICU人就没了。
倪恒星徐徐开口，劝说道：“刚刚主治医生跟我聊了，说您是饿了太久，一口气吃了三个肉包，才会突发酮症酸中毒。您说这大年三十跟我置气什么，而且这样的日子您就不能吃点好的吗？偏偏吃几个包子。”
庄玫琴也显得很无奈：“我倒是想吃点好的啊，这街边的店都关了差不多了。只能去火车站买几个包子将就了。”
“没想到的是这又贵又难吃 的包子 还让我中毒了。”
顿了顿，庄玫琴忽然反应到什么说：“我这可以打12315投诉吗？”
“投诉啥啊？”倪恒星无语地瞥了一眼庄玫琴说，“您这是自己有糖尿病，硬要吃三个包子，人家包子的品质又没问题。”
“我也没想到……”庄玫琴又说，“早些年血糖还控制的住，现在这病一没管就不行了。人还是老了老了……”
“妈，你要注意控制饮食，别吃太多碳水和含糖的饮料，有些糖分高的水果，你也得控制控制，医生开的降糖药得定期吃了，”顿了一下，倪恒星又嘱咐，“之后，如果我不在您身边，您一定要管住嘴了。我到时候帮你买个血糖仪，您带回家，记得每天都得监控。”
庄玫琴说：“恒星啊。”
“嗯。”
“我是真不想回去了。”
话题又绕到了这里，倪恒星无奈叹气。庄玫琴说：“我会想办法自己照顾自己的，在此之前可以先住在你那几天吗？或者等你小姨从香港回来，我会跟她说让我住在她那里过度几天。”
倪恒星看着满怀期待的妈妈，鼓起了勇气说：“妈妈，我骗了你。其实那不是我租的公寓。”
庄玫琴吃了一惊，倪恒星垂着脸又说：“妈妈，大学毕业后，我确实成为了建筑师。我靠着自己的努力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因此，我很想让你们看到我光鲜亮丽又体面的样子。是的，我确实做到了。但前段时间，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爱情。我好像一下子被打回了原样，我变成了在这座城市一无所有的那个人。我搬到了会漏水的公寓，我把自己曾经买的名牌包包卖了出去，我每天奔波在面试的途中，过的紧巴巴的日子。”
“因此，当小姨打来电话，问我您要在哪里过年的时候。我在想，我怎么能把您接过来，看着我过着如此凄惨的日子。”倪恒星压制住微热的眼眶说，“可我是您的女儿，我必须要为您负责，我辗转反侧在思考怎样面对您。我决定虚构一个体面的生活。”
闻言，庄玫琴瞪大了眼，倪恒星生怕庄玫琴太过激动，先打了预防针说：“妈，接下来，您听完可别太激动了。”
“放心，我只有糖尿病还没有心脏病。”
庄玫琴坐直了身子，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倪恒星清清嗓子说：“公寓是我朋友租的，车子是我朋友买的，衣橱里一半的衣服和包包也是别人的。您穿的那一袭裙子也不是我的，所以我才会那么生气。”
倪恒星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偷偷地观察妈妈的表情。妈妈似乎回味了一下这些话里的含义说：“原来我女儿是个皮包公司。”
“……”倪恒星艰难开口，“您也可以这么打比方吧……”
庄玫琴看了看女儿，安慰地说：“没事，假的就假的呗。我女儿的学历是真的，你现在在我面前是真的就行。”
顿了一下，她又说：“大过年的我们还是不要在医院了，即使回你漏水的出租屋也好啊。”
“好啊。妈。我去拿药。”
倪恒星先去药房拿了药，又缴纳了医药费后和庄玫琴一起出了医院。二人坐在出租车上，虽然这座城市大过年禁止放炮，但到了三环外还能听到零零散散的鞭炮声，过了解放大桥，忽然人潮攒动，原来大桥附近放起了烟花，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天边炸开。
倪恒星看着天边的烟花，忽然百感交集。
“还记得小时候你跟我说，你最喜欢过年了。那时候你爸爸还没去世，他会带你到家门口放炮。后来啊，你爸爸不在了，你虽然很难过，也不喜欢新的家，但每一年的大年三十，你还是会带着雪儿出去放炮，你俩经常吵架，偶尔也打架。但谁欺负她，你还是会挺身而出。”
倪恒星看着窗外，平静回道：“因为我答应了叔叔，要照顾她。”
“恒星啊。”
“嗯？”
倪恒星转过脸看着妈妈，车窗外的世界霓虹闪烁，车里的光影忽明又忽暗，妈妈脸上的弧度变得更加柔和起来。
只见庄玫琴从棉袄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皱皱巴巴的红包塞到了她的手里：“压岁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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