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草

本文转自：人民日报海外版

钟兆云

《 人民日报海外版 》（ 2024年10月12日 第 07 版）

　　植株高大的菌草。
　　图片源自环球网

　　金秋9月，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上，中国菌草技术再次受到瞩目。

　　200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同非洲国家开启外交关系50周年之际，在首次举行的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上，菌草援外扶贫的“卢旺达样本”吸引众多目光，随后，“高山王国”莱索托等国家希望把菌草项目延长、再延长。非洲媒体称菌草是中国带来的“最好的礼物”。

　　世界看在眼里：这些年来，中国菌草技术项目一直在持续，且已本土化，在全球100多个国家落地生根，演绎着科学造福人类的中国故事。

　　这个故事，是从南太平洋岛国巴布亚新几内亚开始书写的。

　　致富草，来自中国的礼物

　　5月中旬，南太平洋的风，如同一把无形的巨手，拂过巴布亚新几内亚东高地省蔚然成荫的菌草，如波似浪，哗哗作响，仿佛在演奏一曲赞歌。

　　这首歌，是中国国家菌草工程技术研究中心首席科学家、福建农林大学教授、感动中国2022年度人物林占熺，花了近30年心血谱就的。这种草，是他的发明，也是他植入到这个岛国的盎然绿意。

　　透明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揉为一体，热烈的欢迎和诚挚的敬意水乳交融。这是81岁的林占熺，第24次来到这个大洋洲最大岛国，此间已过去数十载。

　　1997年，在闽宁协作中“一草当先”的菌草技术，逐渐走向国际舞台。彼时，菌草技术已先后在第20届日内瓦国际发明展、第85届国际（法国）发明展中揽下金奖，被联合国列入“中国与其他发展中国家优先合作项目”，也被中国列为“发展中国家实用技术培训与援外项目”。福建省专门派出科技援助团跨洋越海，首秀巴新。

　　万事开头难，谁也没想到菌草技术援外第一站，充满着巨大的挑战与困难。项目实施地在东高地省鲁法区。白天，冒着骄阳跋山涉水，调研考察当地草本植物资源及气候条件；晚上，在煤油灯下整理数据。餐风露宿成了家常便饭，简单落定的驻地没有窗帘，就把团队带来的硬壳纸、塑料布拿来将就。然而林占熺却很乐观，他想：菌草技术如果能在这个贫瘠之地探出一条致富路，今后在其他国家推广会容易得多，“发展菌草业，造福全人类”的愿望就有可能实现。

　　林占熺并非动辄讲大道理之人，他喜欢以身作则，工作时的状态便是“拼命”。

　　没有灭菌设备，林占熺就利用三个废弃的汽油桶、一根橡皮管、两片塑料薄膜、几块石头改制而成；没有现代化的出菇房，就自搭木棚、挖种植沟，利用水、土和塑料薄膜控温保湿，并尝试在树荫下种菇。因地制宜中，保持土壤温度的新栽培技术——阴畦复土栽培法被摸索出来了，遍地可见的野草和随手抛弃的咖啡壳被用作了菌草原料。千呼万唤中，一颗颗饱满的芽、一粒粒晶莹剔透的蕾，带动各种食药用菌前来报到，由此诞生了当地名产“鲁法菇”。

　　林占熺的巴新学生布莱恩见证了菌草在自己国家生根繁衍的过程。他是1995年在福州首开的菌草技术培训班的首期学员，回国后，不仅将在中国所学所见告诉了当酋长的父亲，还向东高地省省长伊瓦拉图报告。伊瓦拉图亲自飞了一趟福州，眼见为实后，盛情邀请林占熺传经送宝。

　　东高地省的土壤、气候没有拒绝菌草技术，接下来就是推广，同时开办培训班。中国专家组的一举一动，无不吸引着巴新人民好奇的眼光，大人们饶有兴致地看他们如何做饭，孩子们乐于跟他们互动，识字、游戏……

　　鲁法区行政长官彼特在报告中说：中国专家们的精神着实可嘉，而他们精湛的技术更不可思议；那些原本印在书本和宣传册上的香菇、平菇、木耳、灵芝，眨眼工夫便由草变来，像变魔术般简单又神奇，其中奥妙无穷。

　　菌草菇种植的要求不高，只需10平方米的菇床，就能让一家农户摆脱贫困。简单化、标准化、本土化、高效化，以及低成本、高收益、短周期的特点，很快把当地民众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一眨眼工夫，巴新的三省十区被菌草簇拥得生机盎然，种出的菌草产品畅销巴新的莫尔兹比港、莱城、哈根等地。

　　1998年1月14日，东高地省菌草示范基地的阳光被笑脸和歌声渲染得绚丽多彩。巴新政府在这里以最隆重的仪式庆祝菌草种菇示范成功。五六千人穿着节日的盛装，不少人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赶来。庆典上，喜获丰收的村民情不自禁地捧着用野草变出的各种菌菇，载歌载舞。

　　他们由衷地感激林占熺，将他培育的菌草取名为“林草”，又称其为“幸福草”“中国草”。巴新内阁成员卡拉尼情切之中，把女儿的名字改为“菌草”。他真诚地说：“我要让巴新人民记住，菌草是来自中国人民的头号礼物，是中国政府帮助我们的一个好项目。”

　　当地省长和部落头领们，纷纷恳请专家组多停留一些时间，到他们那里种草。中国驻巴新大使馆里来访的巴新官员络绎不绝，他们不是希望拿菌袋回去种，就是请求中国扩大菌草项目惠及巴新更多地方。联合国和世界银行驻巴新的机构代表以及其他国家使馆人员，也来了解菌草项目。

　　幸福草，为地球造梦

　　1998年，菌草技术被列为中国援助巴新的合作项目。

　　一年下来，菌草对巴新的改变已初见成效。不少农户通过菌草种菇项目获得收入，很快改善了生活。鲁法区的农民杰克逊，就靠种菇的收入告别了草窝棚，盖起了一幢两层高的水泥钢筋楼房。中国专家应邀前去做客时，杰克逊满怀敬意地给林占熺戴上花环，手捧收获的蘑菇，拉着他到新房前合影留念。每每应邀参观村民们的住宅时，林占熺也不时送上灶具等礼物。

　　要让习惯于刀耕火种的村民掌握并爱上现代农业技术谈何容易，所以林占熺强调，务须把栽培技术简化到最低层次。他因地制宜研制出的人字形菇棚简而不凡，手把手教会村民栽培的做法繁而不乱。他真心实意地如数传授，希望更多异国学员尽快学会“中国功夫”。除了教室，课堂还流动在实地。林占熺身在其中，每一课都生动活泼，有针对性，也有可操作性，末了还不忘送上勉励。

　　巴新国会议长纳罗科比会见林占熺和专家组，称赞菌草技术使巴新人民受益无穷，继而形象生动地说：“如果你给我一条鱼，我吃了上顿没下顿，你把抓鱼的办法教给了我，我就一辈子都有鱼吃了。同样，如果你给我一些菇，我只能吃一两天，但你教会我种菇，就可以解决我一辈子的生路。因此，这项技术的价值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1999年初夏，林占熺再次来到巴新，迎接他的除了生机盎然的菌草以及琳琅满目的累累硕果外，还有试验田里那长势喜人的旱稻。

　　林占熺在给巴新带来一场种草育菇的“革命”之余，还默默送上了另一份厚礼——旱稻。旱稻的诞生，结束了东高地省不产稻谷、稻米一律靠进口的历史。

　　2000年3月9日，旱稻作为中国福建省的“省礼”，在东高地省隆重播种；7月25日首次收割，每公顷产量达6.75吨，亩产达451公斤。巴新报纸称旱稻是中国带来的又一份礼物，也可理解为和菌草一样，是中国送给巴新的最好礼物。

　　“中国草”在巴新20多年的深耕，让这个国家罕见地专门为此多次奏响中国国歌、升起五星红旗。

　　2018年11月13日，东高地省戈罗卡菌草旱稻示范基地喜气洋洋，林占熺与专家组同上百名巴新各界人士欢聚一堂，共赴“福建—东高地菌草一家亲”盛大活动。

　　这次在巴新，林占熺迎来75岁生日，收下的礼物中有当地人创作的一幅画：高山绿树间，飞翔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鸟，那是巴新的象征“天堂鸟”，上面还写着一行字：“祝天堂鸟教授生日快乐！”林占熺的双眼湿润了，在大家齐唱生日歌后许下愿望：“希望东高地省尽快实现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成为全世界的样板！”

　　林占熺和团队在巴新艰苦创下多个世界纪录：巨菌草产量第一、旱稻产量第一、旱稻宿根法栽培收割次数第一。

　　2019年12月，中国援助巴新菌草、旱稻技术项目基地又迎来了巴新总理马拉佩一行。八九米高的巨菌草如伞，风中哗哗作响。菌草栽培出9公斤一丛的大平菇，总理特地手捧菌菇合影。他还高兴地看到，菌草养鸡、养猪、养牛、养羊等新技术也已开始示范推广。菌草养禽畜，能大大节省商品饲料、降低成本，且提高肉类品质，因此深受当地养殖户的欢迎。

　　马拉佩总理曾专程到过福建菌草中心，种下象征中巴友谊的巨菌草。“小而美、见效快、惠民生”的菌草在巴新刮起的旋风持久不息。

　　从1997年到2024年，有30多位中国专家来巴新工作过，林占熺来往次数最多，前后两任项目组长林占森和林应兴待在巴新的日子，都超过8年；菌草、旱稻项目合计受益农户超过4000户，用户评价普遍都好，了解项目的农户渴望参与项目的实施……

　　东高地省已把菌草、旱稻作为继咖啡产业后的第二、第三大产业来发展。东高地省现任省长谢西蒙表示，自己也要响应号召，支持菌草技术成为造福当地的“幸福草”。他希望，反映林占熺故事的《奔跑的中国草》一书，能尽早翻译成多国文字出版，让世界更多人读到，进而一起投身到为地球造梦的事业中来。

　　2024年5月，与林占熺一起向巴新飞来的，还有来自中国的大礼。“中国援巴新菌草旱稻技术项目基地奠基仪式”正式启动，投资额将达3000万元。

　　巴新经验花开锦绣后，菌草技术被越来越多的国家关注，成功的案例不断涌现。林占熺及其团队在亚非拉发展中国家、在“一带一路”上不断奔跑，为地球造梦，随者愈众，歌声愈发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