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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街》故事连载(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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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2024中秋节,民族音乐纪录片《月亮街》火遍全网,大理发布视频号上传第一天,即在云南,尤其是大理朋友圈刷屏,流量过10万,好评如潮;第二天人民网、《中国国家旅游》杂志倾情推介,并荣登新华网。该片由大理州委宣传部出品,辜小军问乡工作室摄制,改编自白族作家又凡的同名小说。应广大观众和读者朋友对这部作品的热情和喜爱,即日起,大理融媒报纸和公众号同步独家首发连载小说《月亮街》,计9万字,敬请关注!

月亮街

作者:又凡

雪落 月升 风起 花放 云归

二十二

阿小妹 到底什么华风吹着你,把你吹到锅呢穷窝头!

我登上过很多舞台,北京的,上海的,深圳的,广州的,重庆的,昆明的,那些舞台一律四平八稳,热浪冲天,充塞着形形色色的生人气,但我从未见过观众。

不仅如此,说实话,我心里也没有观众,在我演唱《田埂调》的时候,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让思绪立马回到我的村子。我心中涌现的,只有我的老院子,老梨树,老狗,小蜜蜂,鸽子,后来的土八哥;只有阿嬷抱着我在赤脚医生家门口那一夜的秋风;只有洞经班那些丁零咣当闪烁不停的乐器;只有正康小姑娘含泪离开时犹如蝌蚪龙的尾巴扫在我脸上的辫梢;只有小四妹进进出出在院子里的忙碌,以及当我握住她的手她会十指相扣并紧一紧的温情;再有,就是村口几十年了一直没有被踩窝下去一点的小石桥,石桥下一刻不停的流水,水边老空心树让风吹过时呜呜的鸣啸……

说起来好笑,有时我弹完《田埂调》,还以为老梨树就在我的旁边,起身时想扶一把,结果扶到的只有空落落的虚无,让我整个人都有点儿失重。这个时候,搀过来的,永远是小四妹预料之中的手,她知道我又离乱了。

所以,演出的那些年,很多人眼中尤其风光的那些年,在雷鸣般的掌声和一个又一个奖杯、一本又一本获奖证书中走过的那些年,实际上,我的记忆里并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走马观花,过眼烟云。那些城市像汹涌的洪流,一刻不停地充塞着我的耳朵,让我头昏脑胀,分不清东南西北,酒店里一觉醒来习惯性地下床,结果却一头撞到墙上,而且,那些地方不是太冷就是太热,再不然就是太湿,冷的时候走在路上像是有小刀割脸,热的时候像是什么东西又焦又糊,湿的时候黏乎乎一身汗。

我晕车,晕飞机,晕船,晕空调,晕高楼,晕电梯,每一次外出演唱我都希望赶紧结束,赶快回到我的村子,我的老院子。如果不是因为小四妹每次出去都像出窝的燕子般看这看那,见着什么都高兴得像个小姑娘,我是不会答应那么多演出的。

说出来不怕笑话,演出都是义务的,人家想得起请你就算是好的了,还管吃管住的,怎么好意思跟人家谈钱?就当是带小四妹去创地方了,玩玩闹闹,图了个高兴。至于村子里应事,人家爱给多少给多少,我们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多少钱一起,反正饿不死就是了,这一辈子,说起来也就混了个肚子!在旅游公司打工那几年,工资是不低的,算是攒了点钱,都给小四妹收着了。也遇到过坏心眼的老板,大话说得飞起,最后欠了几万工钱付不出来,小四妹跟儿子还商量说上人家门上讨去,我说不用了,要想得通,没有拿到手的,就不是你的钱,别去给别人给自己找不高兴,日子总过得下去……

嗯,我又走神了。刚刚说到外出演出,让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是,那么大的城市,尽是楼尽是车尽是人,就是没有谷田麦田,没有豆田也没有菜地,那么多人建那么高的楼,那么多人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就是没有人种地。他们吃什么呢?他们吃的到底从哪里来?小四妹说上超市买啊,超市里什么没有,菜都给你洗好包好,还可以送上门,现成炒就是,还可以点外卖啊,动动手指头点点手机就送到家门口了……这让我怎么都想不通。

我更想不通的是,上完厕所按一下就让水冲走了,粪便都冲到哪里去了?据说都到地下管道了。那么,那些管道密布在城市的下面,管道里全是屎和尿,一座一座城,是不是就建在屎尿的管道上面?换句话说就建在屎尿上面,它们全都是一座又一座粪城?要是有一天地震管道爆开了怎么办?大旺家儿子说,美国有先进的机器,厕所里的水经过它,转一圈后,直接可以喝。我是打死也不会喝的,我还是回家去喝五龙河水好了。

我把想不通的跟小四妹讲,她笑得不行,要我注意脚下,不必“杞人忧天”,小心别让刚打好蜡的地板给滑跌才是正经事。

至于记者整版整版的报道,我一个字都看不见,人家送来的报纸,最后都成了小四妹蒙酸腌菜和猪肝胙坛子的盖子。有一次,有个记者来采访,还专门拍了好几张照片,拍了一阵又让我站在院子一角的腌菜坛子旁一起拍,因为腌菜坛子的盖子,蒙的是一大幅我弹弦子的舞台照。拍就拍吧,我一点儿都不关心,我关心的是那坛腌菜可不能太酸,太酸了牙齿受不了……

电视我可以听,但每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和所弹的弦子,都觉得怪怪的,那个从电视盒子里跑出来的声音,像是我的,又不像是我的,我的声音在我的喉咙里,我的弦子在我的龙头小三弦里,它们一出来就跑掉了,所以当我听着电视里自己说话的声音,弹弦子的声音,总觉得可以再好听一些,不是那样的,听来听去,恍恍惚惚,有点儿头晕闹心,只能把电视闭掉。

前阵子来了一个据说是特别厉害的剧组,拍我的故事,拍了好几个月了,说是全国都要放,上面有英语,国外也要放。拍就拍吧,放就放吧,反正拍得再好,我也看不见!但是我记住了那个导演的声音。

那天小四妹不在家,我摔了一跤,非常生小四妹的气——其实是生自己的气。小四妹嫁到我家后,快五十年了,第一次,我从自家院子的台阶上摔下来,我明明记得台阶就在那里,但很显然,我记错了,所以踩空了,摔了一大跤。我知道油尽了,灯就点不着了;电一停,电灯就拉不亮了;人一老,气就少了,气一少,就会出错,气再少,少到没有了,也就归西了。我些我都知道,我一点儿都不怕归西,但我仍然烦躁生气。儿女不在家,又没有别人,只能生小四妹的气了。

她一进门就问我孙子回来了没有?我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喝水!小四妹端水过来,我又把水拦开,大声跟小四妹讲:不要给我水,我不想喝水!

就在这时,导演来了。他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在偷看我们。他一定是把我们都摄到他的机子里去了。摄就摄吧,反正摄成什么样子,我都看不见,但我记住了他善良忠厚的声音。

他劝我:“你不要生小四妹的气,你看,她照顾了你一辈子,有时候走开一下也是可以的,你别生气!”

他讲得很有道理,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但是,即便他是好人,我也看不到他拍我的片子,所以,我很快就把拍片子啊,上报纸电视啊这样的事情通通忘掉了。相反,生了一通小四妹的气后,我非常懊悔,懊悔那样对她。懊悔中,跟小四妹一起背谷子,有月亮的晚上听她在老梨树下讲各种事情的场景,突然一桩桩一件件一幕幕,浮上心头。

小四妹在我家是很辛苦的,在我们被发现、频频请去唱调子之前的十多年,她要做家里所有的农活,生孩子带孩子,照料公婆,还有我这个瞎子。她每天鸡一叫便起床,匆匆用冷水抹一把脸,就出门干活。对了,出门前,她还要把院子清扫一遍,天天如此。她说小时候她的奶奶告诉过她,晚上睡觉前不能扫地,因为那些地上的东西都是家里的财气,到第二天才能扫,所以,即使再忙,出门前她都要将院子清扫得干干净净。如果看到地上有什么头一天不小心落下的,她就捡收起来,家里的东西,一样都不会轻易丢失。

一大早起来扫地这件事情,小四妹做了一辈子。然后,小跑着,挖地,割草,砍柴,栽秧,点豆,掰苞谷……大汗淋漓,腰酸背痛,永远有干不完的苦活。小四妹从一个洗手吃饭、玩耍在月亮街的小姑娘,成为跟男人一样风里雨里、泥里土里奔波的农妇。

阿爸阿嬷年纪一天天大了,只能帮她料理诸如煮饭、喂猪食、给牛草、收晒粮食、浇菜之类的零碎轻活,她每天干完田里那些不分男女的活计,包括砍柴拉松毛,一个人自己牵着牛犁田耙地,回家匆匆吃过晚饭,一刻不停地,就又要缝缝补补,衲鞋垫,永远有做不完的针线活。

还好我可以帮着洗衣服,老人的衣服,我们和孩子的衣服、被窝,总是洗也洗不完,但我知道小四妹爱干净,就多多地清洗。我家的晾衣竿从来没有空闲过,风一吹,衣服啪啦啪啦响,肥皂淡淡的味道飘到我旁边,那是干净生活的气息,也是小四妹来到我家后,家里才多起来气息。

抢收谷子的季节,我说服了小四妹,跟在她后面,一起去背谷子。

谷田里真香啊,让人鼻子里痒痒的,忍不住想要打喷嚏的那种香,深深吸一口,人像是要飞起来。紧跟着小四妹走在田埂子上,她就是我的眼睛,哪里转弯,哪里有沟,哪里下坎,哪里上台阶,甚至哪里有只蚂蚁她给绕过了,我都心知肚明。

作为我的眼睛,小四妹和我的默契,是别人难以想象的两心相通,以至于后来我们行走在各大城市,行走在人流车流拥挤的长街,行走在别人的村子,她不用说话,只要走在我身边,我就知道要停了,可以走了,要转弯,有坡,过门槛……她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侧身,抬脚,扭腰,微微踮起的脚尖,我都知道意味着方位有什么样的变化,路要朝哪个方向延伸,脚下有什么不同,心底都是亮堂堂的,她顶多拐一下我,揽一揽我的腰,扯一扯我的手臂,已算是紧急情况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除了让阿亮嬷的二人凳绊倒过一次,加上前阵子那一跤,我从未摔倒过,也从未在切菜的时候划到手指,更不会扣错一颗钮子。倒是小四妹,心急起来,时不时会将手拉个大口子,脚下一滑,还会摔出去,都是我一把将她抓回来的。她总是笑个不停,说不像是我的眼睛看不见,倒是她的眼睛有问题。

嗯,深秋的田埂绵软而有弹性,草根盘结在里面,黄鳝曲曲拐拐窝在里面,又因为一直有人在上面行走,所以草往埂子两边长。经过谷田的水一整个夏秋浸泡的田埂,里面全是水湿,但上面又是干爽的,所以丝毫不会拖泥带水,只会走上去一闪一晃的。如果背着一百多斤重的谷子,就更是闪晃得厉害,但这埂子是如此的柔韧,怎么闪晃,它都从来没有倒塌过,我们村,整个甸南甸北,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哪个田埂给走塌了的事情。

阳光有点儿叮人。我感觉太阳升起要有三根竹竿高了。蚂蚱一路在我们面前蹦跶,人不去它不动,人一走近,它就纷纷蹦开,发出踢踏踢踏的脆响,加上谷穗在小腿肚包后面唰啦唰啦闪动的声音,像极了弦子最密密织织、层层叠加的那部分,我尝试过很多次将弦子弹到这个样子,结果都欠一大截,所以每每这个时候,我都会屏息聆听,田埂子自己弹的弦子,是这样好听。

如果更早些,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我总是觉得阳光薄薄的,在它的映照下,圆颗圆颗凉凉的露珠滚到脚背上,青草的气息泥土的气息盖过了谷子的气息,谷子上粘满又细密的露水,所以在小腿肚包后面的唰啦声就没那么清脆了。蚂蚱的翅膀上沾了潮气,蹦跶不动,也许它们正在晾晒翅膀上的露水,懒得理人,走在埂子上就会清静很多,在露水的清凉里,正好赶着一趟趟背,不至于汗流浃背,再不然汗水淌进眼睛淹得又痒又疼——是小四妹的眼睛,特别怕汗水,我自己不怕,汗水淌进眼睛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过到了晚年,我的眼睛会流泪,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有的时候它就会自己流下泪来……

很多人说我的弦子和别人弹得不一样,割心催肝,我想,我是把背着一大背谷子走在田埂子上,那种一闪一闪颤动的柔韧,不知不觉带到了弦子里。弦子声必须是柔韧闪烁才有味道,草根盘结,草蔓飘摇,外柔内刚……我说不上来,但它一定是人背着大背谷子走在秋天的田埂上,旁边有最亲的人,那条埂子一头连着谷田,一头连着家,中间有一座小桥,桥下有流水,水边有一棵很老的空心树,一趟又一趟,一年又一年。还有,就是谷子的香,大颗大颗汗水砸碎在脚板上的酣畅,蚂蚱蹦跶的机警,谷子在小腿肚包后面甩动的连绵,朝阳的薄透,露水的清凉。再有,顶要紧的就是,那沉沉一捆谷子在我的背上,所以小四妹就可以少背一捆谷子的安心!

然而,即便有我的帮忙,小四妹还是从早到晚有做不完的事情,她纤细柔软的手指早已骨节突出,糙如谷壳,掌心全是硬茧。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有一次上山砍柴,一斧头下去,斩到一大块硬石,将镯子震开了一条缝。从此她摘下镯子,包起来压箱底再也不戴了。阿嬷给的银镯子也不戴了。后来儿子结婚,她把银镯子给了儿子媳妇。

我们家还种着好几亩桑田,叶子肥厚的春夏,小四妹还要带着我喂蚕子。

她每天都要采桑叶,蚕子小的时候切碎了喂它们,长大了就不用切了,大片大片放进去蚕簸里就可以。采桑叶是她的事情,切和喂就是我的事情,而且是拿手的事情。我喜欢喂蚕子,它们沙沙沙吃桑叶的声音像春天午后的小雨。

到了冬天,农闲的时候,小四妹就会把收获的蚕茧用水泡发,再撕开,绷到特制的弓上,晾干了,再扯开,铺平,最后绷成丝绵被。再不然,扯几尺布,做成孩子们和我的丝绵大衣。绷丝绵被不仅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我听着她的指挥,使劲儿拉,扯,绷,手和背都又酸又疼,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因为跟小四妹一起,在营造我们的小日子。

绷丝的声音特别好听。怎么好听我说不上来,但每年冬天,小四妹坐在老梨树下绷丝的时节,就是我的耳朵丰收的时节。水从丝线上淌下的淋漓声,蚕茧被撕开的嗤嗤声,茧丝被拉撑的莺莺声。如果这个时候下起一场小雨,小四妹手上的活儿还剩一个尾子,她就会加紧速度,那些声音间杂在雨声里。我听着雨没有止住的样子,给她拿斗笠戴上。雨打在斗笠上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枯草里奔跑。我帮不上忙,就抓起弦子给她伴奏,有时候是《正康小姑娘》,有时候是随便哪个洞经调子,让她轻松一点。这个时候,她就会轻轻跟着我的弦子哼唱起来。她会唱我所有的调子。

这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而更多的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她烧好一大锅洗澡水,洗去让她非常讨厌的尘垢,满身的汗水,还有年复一年的辛劳。

在此之前,我砍了两根园子里的空心竹,砍了一小棵楸木树,锯开,照着我小时候坐在里面跟小鸽子玩的木缸样子,拿木板和竹条给她箍了一口大木缸。

这可是阿佬的绝活。先用驴皮胶将大块的木板粘成一个圆形木底,底上一横一竖两个木条在正中间以榫卯结构扣住,钉死在底板上,不够圆的地方再一一修正,之后量出圆周有多长,再将其等分,根据等分尺寸锯出木片,再锯磨成里窄外宽的一个个梯形木条,排好,最后用两道层层纠缠的竹子皮条箍紧。开始可能没那么紧,还会渗水,但泡几天水等木板胀起来,就会越来越紧,越用越牢实,越用越一点儿水都不会渗漏。

过去,这样的大木缸是宰杀年猪的季节才用的,用来给宰好的年猪烫洗褪皮,还用来腌制腊肉,过了冬天就不用了,去掉竹箍,拆收起来,以免占地方,第二年用的时候,又排上木板和底子,箍将起来,泡几天水就准备宰猪过年。

给小四妹箍的木缸做好后,就没有拆过,天天用,月月用,年年用,她用,孩子们也用,直到90年代后期,家里装上太阳能发热板,大木缸才退休,用来装猪饲料。

小四妹见到大木缸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呀!这阵子你一直捣鼓的就是这个大木缸,我都不敢相信是你做的!”

我不知道别的男人是否跟我一样,反正我会把小四妹的身体运行周期记得很牢实,就因为这个,我们的两个孩子,他们的到来,都是我最先知道的。小四妹成天忙着做各种各样的活计,哪有时间关心自己的身体,再有,眼睛雪亮的人被太多耀眼的事情勾走了心思,没工夫在意这些小事,况且十八九岁的人,生龙活虎的,不知道什么是身子不舒服,等我告诉她我们应该是有孩子了,她才反应过来……

很多年了,我总是算计着日子给她烧洗澡水,这算计的,还包括天气。我更愿意挑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吃过饭就给她烧洗澡水。等她干完所有的活计,缝补得差不多了,孩子和老人都已经睡下,连我家的老四眼也睡着了,整个村子都睡着了,水也烧开了。

2013年,汪峰在张树先家交流《田埂调》 又凡 摄

我将大木缸滚出来,放些白天拔采下的艾草、洗澡花、洋草果叶子,再将滚水一桶桶浇上去,将它们的汁水烫泡出来。提完热水再从井里吊冷水,兑到手放进去有一点点烫,便叫小四妹来泡澡。

她见我开始往大木缸里倒水,就放下手中的针线,解开盘在帽子里的发辫,倒点洗衣粉到口缸里,舀点水进去,将洗衣粉化开,先洗头;洗完头包上毛巾泡澡。

这个时间段她可以随意光着身子在院里走动。夜那么深,整个村子都睡着了,我又是眼睛看不见的人,何况有老梨树遮着呢。她洗完澡,我正好在她的洗澡水里泡脚。她换好衣服我也泡好了脚,套上小四妹拎过来的干净鞋子。我坐在我的木凳上,背靠老梨树;小四妹拉过一个草墩,坐下来,仰躺在我的腿上,长长的头发从腿的另一侧垂落到地上。

她喜欢这样晾她的头发。

如果是秋冬季节,她还会拢一盆炭火过来。夜风轻轻吹来吹去,不一会儿头发就干透了。小四妹不让我即刻倒掉洗澡水,她说一大缸热水在那里,暖和,而且,水汽升腾,夜里热闹些。

我们不去赶月亮街很多年。

这个老院里,老梨树下,火盆旁,大木缸边,就是我们的月亮街。月亮挂在梨树的某个枝桠上,或圆或缺,或高或低,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最好看的月亮。月亮下的时间,都是我和小四妹在一起的这些年里,最难得的贴心时光。是的,我刚刚说了“好看”,因为小四妹说好看。她总是说:“月亮爬上石宝山啦!”“月亮挨着院墙啦”“月亮挂在梨树上啦!”

我心里顿时变得亮堂堂的。

老四眼仿佛也知道这时刻的美好,我都不记得它是老老狗的侄子还是侄孙子,或是曾孙、曾侄孙,反正就一只四眼狗,已经钻窝睡觉的它,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事情,有点儿责怪怎么不叫上它,又噌噌噌钻出狗窝,蹭到我们脚下。老狗是最会找地方的,它的大半个身子倚着大木缸,狗头搭在我的脚背上,狗的体温像一股热流,即刻涌了过来。

这时,我喜欢将手指插进小四妹的发根,理顺她的长发。发丝在我的指缝里发出轻响。当我弹拨弦子,是铜线在唱歌;当我的手指在小四妹的长发里,当我轻轻梳理它们,就是长发在唱歌。它们也可以是更轻更柔软的《田埂调》,轻得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我还听见小石桥下的流水声,伴着一两声鸟叫,“呜啊”一声飞进月亮里再也不会出来的那种鸟叫,还有一阵一阵的蛐蛐声,“句丽,句丽”,脆生生的……

小四妹说:初三的月亮是鱼钩。

小四妹说:初四的月亮是眉毛。

小四妹说:初五的月亮是镰刀,刀尖上有一颗麦芒。

小四妹说:初六的月亮是一艘小船。

小四妹说:初八的月亮是一个胖饺子。

小四妹说:初十的月亮是一座馒头山,一人啃着吃一年也吃不完。

小四妹说:十二的月亮是一个剥壳鸡蛋,又嫩又白。

小四妹说:十三的月亮是一个足球。

小四妹说:十四的月亮是一个大盘子。

小四妹说:十五的月亮是一个银币。

小四妹说:十六的月亮是一个胖娃娃。

小四妹说:十七的月亮是一个摇篮。

小四妹说:十九的月亮是一个秋千。

小四妹说:二十的月亮是一个金元宝……

小四妹说:我以前听奶奶讲,我们白族人是月亮的子女,叫白子白女,爱穿白衣白裳,最是聪明善良。古时候有个部落叫白子国,国王姓张,叫张逻进求,老家在大理喜洲,有三个女儿,最小的那个女儿就是三公主。有一天,她在院子里梳头,断发乱飞,白王觉得很没教养,骂了她几句,不料,三公主竟然为此负气出走,走困了,就靠着一棵大青树睡着了,引来盘在树上的大蛇,正爬向她,却被一个麻子脸的猎人一箭将蛇射落,救下了她……

我边听边揉着她的耳朵玩,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她:是像我这样的麻子脸吗?

她的耳垂有点儿凉,上面有三个小孔,确切地说,是左边一个小孔,右边一个小孔,一个小疤点。是小时候她的奶奶拿冰块把它冻麻以后,再揉些花椒果上去,趁着冰和麻,用一棵火烧过的缝衣针,给锥出来的。锥好了,再穿进去一小段香油浸过的棉线,打上结。先锥了一边一个,后来长堵了一个,又在旁边用同样的方法,再椎出一个。这是小四妹以前跟我讲的,我很爱听这样的小事情,因为这是只有我才知道的小事情,身体的秘密,它让小四妹和我,跟小四妹和别人,区分开来,让小四妹成为我的小四妹,让我成为小四妹的我。就像她知道我的背心有三颗红色小痣一样,这是除了阿嬷,不会再有人知道的秘密。我长大了阿嬷就不再管这些了,所以,它也是小四妹跟我的秘密,它将我和小四妹,在茫茫人海中区分开来,成为独一无二的“样高顶”(白语咱们两个),即弦子反弹上来的音:“索哆咪”。

我任她枕在腿上讲七讲八,只揪扯着她的耳朵玩。她耳朵上的小孔摸起来不像是一个小孔,倒像是耳垂里包裹着小小的籼米,滚来滚去,就是取不出来,十分好玩。我也喜欢拿食指探揉她的眼睛,眼睑下,它们圆溜溜的,两个滑滑的小球,温热。我也会探一探自己的眼珠子,它们像是被眼皮给锁死了,既不圆也不滑,冷冷的。如果用指甲扣一下,既不疼也不痒,它们早在我之前就死掉了,在我的脸上,是两座小小的坟罢了。

也正是这样,小四妹微微发烫的体温,说着话的鲜活,更让我觉得无比珍爱。和她在一起的日子,让我觉得永远不够。我是那么真切地感知她在我身边的幸福。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如果一定要说一个,那是我从未见过小四妹长什么样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希望我的眼睛可以看见,那样,我就知道小四妹是什么样子的,她是否真的有一颗小痣长在左眼眼角。可是,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就感觉无限空洞,因为我不知道,当我眼睛看得见的时候,我还能不能,再次遇见小四妹。这样想着,就感觉整个人都有点悬空,因为那是远在我弹弦子、对调子、谈洞经能力之外的事情,说不出的虚无,便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小四妹不理我,接着说她的故事:三公主和白王置气,不好意思回家,便和猎人回了巍山的家。后来,白王老了,因为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就把国中的青年才俊都招来,祭祀之后,说神鸟落到谁的肩膀上,谁就是他的继承人。

他刚说完,神鸟在院中飞了三圈,稳稳落到救三公主的那个猎人肩膀上。猎人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走到门口的大青石面前,说如果这真是神的旨意,那么我一剑刺下去,就能深深地刺进这块大青石里。石头又大又硬,大家和这个猎人一样,觉得剑根本就刺不进去,一起来看热闹。猎人拔出佩剑,一剑刺下去,不料,一道火光,剑深深扎进大青石,只剩剑柄。于是,国王便把王位传给了猎人,也就是自己的驸马爷。喜洲村子里的人见国王认了这门亲事,便在二月初八那天,兴高采烈地到巍山接三公主回喜洲。三公主带着驸马高高兴兴回到喜洲,住了些日子,驸马要回巍山处理政务,就在三月初三先回去了。三公主一直住到四月二十二,这才起身回巍山,四邻八村的亲友都赶来送她,就送出后来的“绕三灵”节日。据说最后那天,三公主还要在洱海里打一瓶水带回巍山,巍山有了这一瓶水,才会下雨,有了雨水,才可以开秧门……

讲完故事小四妹才慢慢笑着说:那个猎人不是像你这样的麻子脸,我觉得你的麻子脸比那个猎人好看很多,你鼻子正中间这个麻子窝特别好看,是整张脸的心窝子,你要是将鼻子皱着笑起来,还真是很好看呢!

我听她这样说,虽然想象不出来脸的正中间有一个麻子窝是什么样子,但我很高兴皱着鼻子笑给她看。有件事情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这么多年来,我早已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真的。三岁以前,我的眼睛看得见的时候,我肯定是照过镜子的,但要我说那个镜子里的人是个什么样子,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你说我到底长什么样子?”我问小四妹。

“什么样子?还不是那个难看样子!”小四妹故意气我。

“才不呢,我要是不小伙,你怎么会看上我!快跟我讲讲,我长什么样子?”

“喏,这是你的额头,是一个向阳的山坡,一棵草都不长。”小四妹的手抚过我的额头,拿一颗手指顺过我的眉毛:“这是你的眉毛,像两条黑色的蚕,但尾巴向上翘着……这是你的脸面,是一左一右两个大斜坡……”

“那听起来还是很小伙的。”我对自己的长相表示满意。

我突然想起以前阿佬讲过一个月亮龙的故事,便讲给小四妹听:古时候,天上只有太阳,没有月亮,有一个月亮龙,见晚上太黑,便将自己的龙珠挂到一个很高的崖壁上,这样,白天晚上都有了光。可是,有一个贪心的人,将龙珠取下,藏了起来,不过,龙珠不是普通人能藏得住的,那人取下来不到一天,龙珠就自己飞到天上去了,越飞越高,成了一个月亮,今天还照着我们呢!

小四妹听得好认真,听完了说:我喜欢这个故事,比三公主的故事还喜欢!

她接着问:你说,月亮龙长什么样子呢?它是脸盘子像月亮,还是背着一颗月亮般的大龙珠?

我说:应该是脸盘子长得像月亮吧,又圆又亮!

她说:应该是心像月亮,有一颗月亮心,所以才有得起月亮一样的大龙珠吧。

她想了想,又问:你说,我们真是月亮的子女吗?

我说:我觉得是的吧,你觉得呢?

小四妹说:我觉得也是!不然,怎么会有月亮街呢!或许古时候月亮里真有一条月亮街,只不过后来人们忘记了那个从月亮里走出来的门在哪里,所以回不去了。

我说:也许叫声“芝麻开门”能回去吧!

小四妹问:你说天上这么多星星,它们怎么就没有掉下来呢?它们是一天天挨近,还是一天天跑远?

小四妹又问:我听说洱海有两个月亮,一个金月亮,一个银月亮,银月亮在天上,金月亮在水里,你说它们是同一个月亮,还是不同的月亮?

她只是在问,不需要回答。我只是在听,她说什么都好听,问什么都好听。

我喜欢她这样在老梨树下枕着我说话,真话,梦话,或者傻话,都很好。

有时候,小四妹也会唱一支从她外婆那儿听来的曲子:

月亮出来亮堂堂,

照着爷爷编粪筐,

问他编了整哪样?

送给姐姐做嫁妆……

月亮躲到云里去了,老四眼早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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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向红玉 陈琳玲

值周:胡亚玲 杨丹妮

主编:李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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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城镇管理条例》,明确了市级相关部门、街道、社区的工作职责及相关养犬宣传。通过普法宣传活动、实地巡查劝导等方式广泛开展依法文明养犬宣传,切实增强市民依法文明养犬意识,同时加大对户外违规放养犬只行为的查处力度,经劝导拒不改正的依法予以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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