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际根：殷墟见证了中国考古学的改变

洹北商城庭院入口倒塌现场清理后的场景。

唐际根在仔细观察甲骨。

安阳殷墟俯瞰。

　　1928年10月13日，殷墟。在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成员董作宾的主持下，“中国传统的金石学拥抱了来自西方的田野考古学”，中国有了历史上第一次科学考古工作。近百年来，殷墟考古在持续，著名的考古学家如李济、董作宾、梁思永、石璋如、郭宝钧、安志敏、杨锡璋、郑振香等人都曾在此工作，因此殷墟被称为“中国考古学家的摇篮”。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迎来75周年华诞之际，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专访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殷墟考古队原队长唐际根。唐际根在殷墟工作了27年，用他的话说，殷墟发掘就像中国考古学的“浓缩版”，也见证了中国考古学从一颗小芽，发展成为参天大树的过程。

殷墟乃至中国考古学的改变
靠的是几代人的努力

　　殷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文献可考、并为考古学和甲骨文所证实的都城遗址。就夏商周文化而言，殷墟的发掘研究，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殷墟之于中国考古学的重要性，远不止于此。
　　因为它是中国考古发掘时间最长、次数最多、面积最大的古代都城遗址。这也就意味着，中国考古学的发展阶段大多能从殷墟的发掘中有所体现。对此，唐际根深有感触。
　　“殷墟的第一个节点，就在于用一门中国的学问——金石学，拥抱了西方的现代田野考古学，诞生了中国特色考古学。”因此，接受传统金石学训练的董作宾，在时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斯年邀请下，来到殷墟主持第一次发掘。他借鉴了科学考古的方法，派人绘制了平面图和剖面图，按照傅斯年的提议以“近代考古学之观点论之”，重新研究殷墟。
　　1929年，殷墟迎来由李济与董作宾共同主持的发掘。接下来，各种争论、争议在殷墟上演。但考古发掘和研究工作并未因此而停止。
　　“殷墟的改变，包括中国考古学的改变，靠的是几代人的努力。”唐际根说。

发现洹北商城
学术之外另有深意

　　“我在殷墟这么多年，见证了殷墟遗址发掘的大多数节点。”大到洹北商城的发现、殷墟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成功，小到引入DNA技术等方法进行研究，从发现、发掘、整理、研究到保护、利用，唐际根直言，“在这个过程中，都有我留给殷墟的烙印”。而最令其心潮澎湃的，还是洹北商城的发现。
　　洹北商城发现的契机，要追溯到唐际根的大学时代。那时他读著名考古学家邹衡先生的《夏商周考古学论文集》，“每读一篇就跟大考一样，读得人满脸赤红、脑部充血。因为要读懂各种材料之间的关系和论述逻辑，把方法学到，养成用材料做判断的习惯”。
　　读硕士期间，唐际根意识到商代考古学文化分期并不完整，将商王朝分为商前期、商后期，过于简单。于是他向老师郑振香请教，希望硕士论文能够研究郑州商城和安阳殷墟的关系。
　　这个选题他研究了三年。“那时候不像现在有电脑，图片处理全靠剪刀浆糊，天天在房间贴图。”一年的贴图经验，让唐际根熟悉了商王朝的各种器物，也发现了好似有一处空白等着自己去填补。正是带着这个疑问，他在田野调查的时候，发现了洹北商城。
　　这一重大发现，重新建立了早、中、晚三期的商王朝编年框架，但对于唐际根来说，却有着学术意义之外的另一层深意。“我发现了一座城，真的觉得很自豪。”唐际根说，“考古不只是挖墓，器物重要，但是遗址更重要。”
　　在考古“大热”的当下，考古人的这份清醒显得格外重要。唐际根不是没有发掘大墓的机会，但是他依旧专注于城址的发掘和研究。“就像三星堆，祭祀坑固然重要，但它记录的是某一次的活动，而古城却是对当时社会最直观的反映。祭祀坑需要和古城一起，才能构成三星堆的核心价值。所以当大家把目光都投向祭祀坑这几个坑的器物的时候，作为考古学界的人一定要清醒。”

几乎所有做考古的人
都要来殷墟看一看

　　作为殷墟考古队原队长，唐际根特别喜欢“开会”，他早年频繁地出席各种国际学术会议，例如美国考古学年会（SAA），还有欧洲考古学家协会(EAA)大会。“那时候他们开玩笑说，唐队长出国跟‘上厕所’似的。”开会的时候，他喜欢收集会议手册上各种各样的议题，从而知道别人在研究什么。通过比较，唐际根看到了中国考古暂时的落后，因为“别人谈论的话题我们都没谈”。
　　那时候，中国考古主要精力集中于研究陶器、考古学文化、文化因素分析等方面。而国际考古已经在关注计算机考古、生物考古、动物考古、实验考古等，且涉及了考古与道德、考古与伦理、考古的应用等话题。中国考古学短板显而易见。但在2008年前后，唐际根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
　　“后来，我们也开始关注这些。慢慢地，东亚考古学会等国际会议也来中国开了。中国考古队逐渐壮大，关注的议题也更多。”也正是2008年，殷墟发掘、研究开始尝试新方法。唐际根引入了锶同位素研究、DNA研究等。2009年，他又启动了殷墟布局研究。随着袁靖先生等学者的加入，动物考古学进入了殷墟，国外的学者也逐渐来到了殷墟。“几乎中国所有做考古的人，一定会到殷墟看一看，甚至国际上的考古人也是如此。”他们来看的，不只是殷墟的历史，还有殷墟的考古工作。
　　谈及中国考古学的现状，唐际根自豪地表示：“现在是中国考古学跟国际考古学平视的时候，个别地方我们还不错，甚至可以超越他们。”

考古队长的畅想
让妇好与娜芙蒂蒂对谈

　　前段时间，唐际根开通了短视频账号“唐际根聊考古”。他发布关于殷墟考古的故事、成果，回复网友的评论，将学术内容转化为生动的考古科普，趣味而不失严谨。这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推进公众考古。
　　对于公众对殷墟和考古的关注，唐际根一直心怀感激。“人家关注你，是因为人家尊重你，觉得你研究的内容有价值、有意义。我们肯定更要友好相待，这是礼节。”这也是这些年，唐际根始终坚持上节目、开讲座，普及和科普考古这门学科的原因之一。
　　“我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出名，而是我觉得有意义。”唐际根认为。近些年，中国文物保护做得很好，但是在应用方面，除了博物馆展览之外，别的形式都还比较少。
　　“我觉得哪怕讲一个历史知识、考古知识，也是应用。”唐际根有过很多的想法。而今年，他又干成了一件大事：复原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史料记载的女性军事统帅妇好的形象。这个讲述如何复原的视频，被他置顶在自己的短视频平台。
　　“人家的卡斯蒂利亚十四世、拉美西斯二世、娜芙蒂蒂、阿伽门农，都有明确的形象，所以我觉得我应该做个妇好，有个形象跟他们去互动。说不定有一天，我们真实现了娜芙蒂蒂跟妇好两个人坐在一起聊天，这是一幅多好的画面！”唐际根畅想道。
　　妇好形象的复原，涉及容颜、服装、配饰三部分。其中容颜具有一定的推测性，唐际根特别提醒，它与真实的妇好形象一定有差距，也不可能做到真实的复原。但是这种复原一定是有依据的，唐际根称之为“一种受约束的复原”。
　　“人种我们依据了DNA、体质能学测量。她的气质，我们参考了她接见各方政要、带兵打仗的事迹。她的仪态，我们依据了她作为皇后的地位、打仗和收藏的事迹等。”而妇好的服饰，则是根据商代的人形玉雕、石雕、陶雕等设计出来的。为了做到这一点，唐际根甚至数过青铜器上布料印痕究竟有多少根经线、多少根纬线。配饰方面，自然“靠谱”，全都来自妇好墓中出土的真实配饰。
　　考古在唐际根这里，不再是那个难以理解、象牙塔里的专业。它变成了可以看到的画面、有幸聆听的故事、能够听懂的科普。“真是长见识了，谢谢老师。”“跟着唐老师学历史。”“学习了，唐老师。”这些短视频下面的评论，或许将见证考古走进人群的过程。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刘可欣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