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街》故事连载（二十）

编者按

2024中秋节，民族音乐纪录片《月亮街》火遍全网，大理发布视频号上传第一天，即在云南，尤其是大理朋友圈刷屏，流量过10万，好评如潮；第二天人民网、《中国国家旅游》杂志倾情推介，并荣登新华网。该片由大理州委宣传部出品，辜小军问乡工作室摄制，改编自白族作家又凡的同名小说。应广大观众和读者朋友对这部作品的热情和喜爱，大理融媒报纸和公众号同步独家首发连载小说《月亮街》，计9万字，敬请关注！

作者：又凡

「月亮街」

二十

阿小妹，栽下谷子出双穗，坡上苞谷结双苞！

小四妹终于来到我的身边，来到我破旧的小屋。屋子我一遍一遍角落落打扫过，阿妈给我换上了全新的床铺，大旺兄弟带人来用旧报纸裱了墙和顶，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老木头柜子，没什么家具，但也是一个将这个世界隔离开来的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小房间。

我熟悉的兰香又来了，像雾，如迷，细细密密地将我包裹。

一切恍然如梦。

小四妹的手上戴着阿嬷二十多年前就备好的银镯子。

我对这只镯子的印象是一小团柔白。据阿嬷说，是三股编丝镯，两头接两个小方章，章内各錾刻一小朵茶花，是一个祥云补锅匠到村里的时候，阿嬷拿出几个珍藏多年的“半块子”（银圆）给打的。

那些年，小炉匠们迫于生计，总要偷梁换柱悄悄换走一点儿主人家的银子，所做东西真真假假，怕时间长了被东家发现找麻烦，甚至于出人命的事都有，所以附近的小炉匠都不会在本地做活，都是做一村走一村，年年在路上，被东家发现有问题时，也找不着人，只能自认倒霉。来到我们村做活的，自然以祥云、永胜方向居多。镯子总共打了五只，两个哥哥结婚的时候嫂子俩各给了一只，给小兄弟留着一只，打镯子的时候和我一起得天花的妹妹还活蹦乱跳，自然有一只是留给她的，她来不及长大，后来，阿嬷就自己戴了那只镯子。

这天晚上，阿嬷将镯子从压在箱子底下的手帕里取出，郑重地交给我，连同她扑扑簌簌滚落的泪珠。阿嬷为我流了太多的眼泪，就连这大喜的日子，她仍然只有豆大的泪珠，烫烫地滚落。她或许觉得她这个瞎眼儿子终于找着媳妇，还是四邻八乡最会对歌长得最好看的姑娘，心里特别高兴；又或许，她觉着这个苦命儿子的婚礼不三不四，名不正言不顺，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总之，阿嬷滚也滚不完的泪珠，再一次淋湿了我的手，我的衣襟。

回到房间，我将镯子轻轻掰开，卡到小四妹的手腕上，是右手，因为她的左手，已经戴了大哥送回来的翡翠镯子。她的手柔软而又冰凉。更为冰更凉的是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又一颗，滴落在我的手背上。为什么一个人的眼泪会是冰凉的呢。我抬起手背舔了舔冰冰凉的泪水，不太咸，有点儿涩。

我问小四妹我脸上的麻子是不是很难看？小四妹摇摇头。

我又问小四妹我的眼睛是不是特别吓人？小四妹还是摇摇头。

我再问小四妹是不是后悔来我家？我可以叫大旺明天就送她回去。小四妹重重地摇摇头。但她的眼泪依然像小河，汩汩流个不停。

我完全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想了想，给她打来水洗脸。她倒扑哧一声笑了，说你能去厨房打水？你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上台阶跨门槛，一点儿不像是眼睛看不见的人，你骗人的吧你！

我说我不仅能自己走路，还能接灯泡呢！

我告诉她，我在梦中看见过她的，又问她：你左眼眼角有一颗小痣是不是？我看着你拿柳枝点上去的。

小四妹呵呵呵笑了。她说怎么可能，还柳枝点上去呢，这你就哄我了吧，一定是大旺跟你讲的……

《月亮街》剧照 又凡摄

从此，一直到七月半前的三个多月，我与小四妹就同在这个小房间里，小小的房间，旧旧的房间，将我和心爱的人，与这个大得让人想象不出来的茫茫人世间隔开了，我们跟人世间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有了分别。我们。我和小四妹。小四妹和我。不再有别人。只有我们。这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情！房间里不是别的人，也不是我跟别的人，小四妹跟别的人，独独的，是我和小四妹，独独的，是小四妹和我。我甚至觉得，这是和洞经经文一样神奇的事情。

真好！

此刻，小四妹就躺在我的旁边，我每每被她身上的兰香，不，还有暖香，勾得迷迷糊糊，如坠云里雾里，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扑通扑通，跳得那么大声，像一面小鼓重重敲打在耳边，但我从未碰过她，我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当我握住她的手，她便会将手指扣进我的手指，之后稍微紧一紧，之后，便轻轻睡去。

我是舍不得睡的。

暖的香，甜的香，若有若无的兰的香。她的头发，呼吸，梦话，全都萦绕着让人手瘫脚软的香。三十年了，我终于知道，一个姑娘，原来是这样的味道。我静静躺在小四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小石桥的呼吸，桥下流水的呼吸，风的呼吸，梨树叶子的呼吸，虫子们的呼吸，一整个村子的呼吸，感觉我拥有了全世界。

我不要凤梅天梧琴了，我有小四妹就够了，我打算天一亮就把琴还给大旺。

长夜漫漫，我拥抱着全世界，也被全世界拥抱，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快乐、安宁和满足。

有天夜里，我被一股来路不明的甜腥惊扰，铁锈气扑面而来。之后，我听到小四妹轻轻起床，窸窸窣窣弄个什么。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耳朵里哄一声响，血液涌上脑袋，心一阵狂跳，但我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假装睡着了。小四妹蹑手蹑脚睡回来，像很多个晚上一样，握住我的手，扣进我的手指，扣好了再微微紧一紧，不太久便安静睡去。我更睡不着，但我知道只能如此，我必须给小四妹一些时间，这像石宝山一样重的人生大事，万一她后悔了，还来得及。

我从未知道什么是爱，也不愿意去想，我只是深深地明白，在这件事情里，我不能让小四妹后悔，一丝一毫都不能。

小四妹长什么样子呢？他们都说她漂亮极了，眼睛又圆又亮，个把儿高高的，颧骨也高，整张脸整个人都挺神气。这些拼凑在一起，是个什么样子呢？我想不出来，我只知道她修长的手指时热时凉，软软的，她在我身边的每时每刻，都是让人做梦般的迷醉。

有时候我也会迷迷糊糊睡一会儿，梦里总有爬不完的山，走不完的路，蹚不完的河，一点儿颜色都没有，全是黑，在我心惊胆战的时候，最让人安定的是小四妹总会在我身边，那么坚定地黏着我。之后，我以为她就在身边的时候，很突然地，就找不到她了。

于是，我就在梦里焦心地寻找她，到处找不着，寻寻觅觅，说不出的恍惚凄迷。

最后，让鸡叫或者什么声音猛然惊醒，就会惊喜地发现，天哪，小四妹还在我身边，小四妹居然就在我身边！我扣住她的五个手指头，扣得那么紧，或者，是她扣住我的五个手指头，扣得那么紧。她的手指又软又长，骨节细小而肉质饱满，绝大多数时候是温热的，但有时候，我也会发现，她的手指渐渐就凉下来了，或许她的心在渐渐凉下来吧。之后，就会听到她轻轻地咽泣，我伸另一只手探探她的眼窝，真有泪水溢出，第二天，大半个枕头都是湿的。

我分不清她是在梦里哭泣，还是以为我睡着了，大家都睡着了，就在深夜忍不住偷偷饮泣？又为何伤心不已？她是想家了还是后悔了？我猜不透，我只是不敢动，一动不动，就连紧一紧她握着我的手的勇气都没有。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固执的人，我太在意小四妹了，怕对不住她。我觉着，至少要有三个月，如果三个月以后，小四妹仍然不为嫁给一个瞎子而后悔，仍然不为在我们家清苦的生活而失望埋怨，我就带着她回一趟娘家，看望她的阿爸阿嬷和三个哥哥，之后，我们的生活，才算正式开始，我才会觉得踏实。

我看不见，但我知道，老梨树上的月亮圆了又缺了，缺了又圆了，一遍遍在我们头顶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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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陈琳玲 陈丝华

值周：胡亚玲 杨丹妮

主编：李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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