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故事】056.书生情牵莱霞里，九娘魂断续前缘

书生情牵莱霞里，九娘魂断续前缘

于七一案中，因连坐而被诛杀的人中，栖霞和莱阳两县最多。有一天，几百名俘虏被带到演武场中处决，鲜血染红地面，白骨堆积如山。上级官员出于慈悲，捐赠棺木用于安葬，导致济南城内的木材都被用尽。因此，那些在刑场被杀的人，大多被埋葬在南郊。

甲寅年间，有一位莱阳书生来到稷下，他有几个亲友也在那次屠杀中遇难。书生买了纸钱，到荒废的墓地祭奠。他在寺庙下院租了一间房。第二天，书生进城办事，直到傍晚还未回来。这时，一位少年来到书生的房间。见书生不在，少年摘下帽子，穿着鞋子躺在书生的床上。仆人问他身份，他闭着眼不回答。不久，书生回来，天色已晚，看不清人。书生上前询问，少年睁开眼睛说：“我在等你主人。问这么多干什么？我又不是强盗。”书生笑道：“我就是主人。”少年急忙起身戴好帽子，行礼坐下，寒暄一番。书生听声音似曾相识，点灯一看，原来是同乡朱生，也是在于七之乱中遇难的。

书生大惊，想要逃离。朱生拉住他说：“我和你是文字之交，何至于如此？我虽是鬼，但对旧友的情谊始终难忘。今日来，有事相求，希望你不因为我是鬼就猜忌。”书生坐下，请朱生说明来意。朱生说：“你的女甥寡居无伴，我想娶她为妻。多次请媒人说合，但她总说没有长辈同意。希望你能帮忙。”书生想起，他确实有一个失去母亲的甥女，十五岁时才回到自己家。后来被抓到济南，听说父亲被处决，悲痛而死。

书生问：“她父亲呢？”朱生说：“她父亲已被侄子接走，不在这里。”书生又问：“那她现在依靠谁？”朱生说：“她与邻居老妇同住。”书生担心活人无法为鬼做媒，朱生说：“如果你答应，还请屈尊一趟。”于是拉着书生出门。北行一里多，到了一个大村落，大约有几十户人家。到了一处宅第，朱生敲门，一位老妇开门问朱生来意。朱生说：“请转告娘子，她舅舅来了。”老妇进去通报，一会儿出来请书生进去。老妇对朱生说：“房子太小，请公子门外稍坐。”

书生进入院子，看到半亩大的荒地，两间小屋。甥女迎上来哭泣，书生也流泪。屋内灯光微弱，甥女面貌清秀如生前，含泪询问家人情况。书生说：“家人都安好，但你父亲已去世。”甥女又哭道：“我小时候受舅舅舅母抚养，还没报答，没想到先死了。去年伯父家的大哥把父亲迁走，对我不管不顾。现在孤身在外，如秋天的燕子。舅舅不嫌弃我，还给我带来金帛，我已经收到了。”书生告诉她朱生的请求，甥女低头不语。老妇说：“公子之前托杨姥多次来说合，我说很好，但小娘子不肯随便决定，现在舅舅做主，她才满意。”

说话间，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子与一名丫鬟突然进来，见到书生转身要走。甥女拉住她说：“别走，这是你舅舅。”书生行礼，女子也回礼。甥女介绍：“这是九娘，栖霞公孙家的小姐。虽然是名门之后，但现在家道中落。她常与我来往。”书生看她笑如弯月，羞如朝霞，实是天仙。说：“果然是名门之后，普通人哪有这般美貌。”甥女笑道：“她还是女学士，诗词都很好，我常向她请教。”九娘微微一笑：“小丫头乱说，让舅舅笑话。”甥女又笑道：“舅舅还没续弦，如果能娶到她，该多好。”九娘笑着跑出去，说：“这丫头疯了！”虽是玩笑，但书生对她很有好感。甥女似乎察觉，说：“九娘才貌无双，舅舅若不嫌弃，我可以去求她母亲。”书生大喜，但担心人鬼难配。甥女说：“无妨，她与舅舅有前世之缘。”书生于是离开。甥女送他，说：“五天后月明人静时，我会派人来接你。”

书生出门，不见朱生。抬头望月，认出旧路。南向一宅，朱生坐在门口，迎上来说：“等你很久了，请进寒舍。”书生随他进去，朱生拿出金器和珍珠，说：“别无长物，权当聘礼。”朱生又说：“家中有酒，但不适合招待贵宾，怎么办？”书生谢过后离开。朱生送到一半，才告别。书生回到住处，僧人和仆人询问，书生隐瞒说：“只是去朋友家喝酒了。”

五天后，朱生果然来了，穿着整齐，心情愉快。到门前，他立刻拜见书生。一会儿笑着说：“你的好事今晚就能成，麻烦你走一趟。”书生说：“还没正式下聘，怎么就成礼？”朱生说：“我已经代你下了聘。”书生感激，随他去了。直接到了卧室，甥女已盛装迎接。书生问：“什么时候嫁的？”朱生说：“三天前。”书生拿出朱生送的珍珠，为甥女添妆，甥女推辞三次才接受。对书生说：“我把你的意思告诉了公孙老夫人，她很高兴。但说年纪大了，不想女儿远嫁，希望今晚你去她家入赘。她家没有男人，你可以带郎君一起去。”朱生带他去。

到了村子尽头，一宅门开，二人进屋。不久，老夫人被两名丫鬟搀扶着进来。书生欲行礼，老夫人说：“我年迈，不便行礼，请随意。”老夫人吩咐丫鬟摆酒高会。朱生唤家人另设酒菜，摆在书生面前，也为书生斟酒。席间上菜，与人间无异，但主人自酌，并不劝酒。席毕，朱生回家。丫鬟带书生去，进屋，九娘已等候多时。两人相见，含情脉脉，极尽欢愉。九娘讲述往事，哽咽难眠。九娘母子本应被押解到京城，但在途中，母亲不堪困苦去世，九娘也自刎。枕上追忆，泪流满面。九娘吟诗两首：

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昔日的罗裙已化为尘土，只能将前生的因果业报空自遗憾。）

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十年来，枫林月下的寒露冷清，直到今夜才在华丽的阁楼中迎来春天般的温暖。）

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白杨树在风雨中环绕着孤独的坟墓，谁会想到亡魂还能再享云雨之欢。）

忽启缕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忽然打开金线装饰的箱子一看，旧日的罗裙上依旧染着斑斑血痕。）

天快亮时，九娘催促书生离开，以免惊扰仆人。从此，书生白天来晚上走，十分迷恋九娘。

一天晚上，书生问九娘：“这村子叫什么名字？”九娘说：“莱霞里。因为这里有很多新鬼，所以叫这个名字。”书生听后感慨。九娘悲切地说：“千里之外的孤魂，飘泊无依。母子分离，实在凄惨。希望你能念及一夜的情义，收我骸骨归葬，使我有安身之地，死亦不朽。”书生答应。九娘说：“人鬼路殊，你也不宜久留。”她赠书生一双罗袜，挥泪告别。书生凄然离开，心中怅然，不愿回去，去敲朱生的门。朱生光脚迎接，甥女也起床，头发松散，询问情况。书生惆怅许久，才说出九娘的话。甥女说：“岳母不说，我也一直在考虑。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于是相对流泪。书生含泪告别。回住处睡觉，辗转反侧直到天亮。想找到九娘的坟墓，但忘记问标记。夜里再去，坟墓众多，迷失方向，失望而归。看那罗袜，风吹即断，腐如灰烬，于是收拾行装东归。

半年后，书生仍念念不忘，再次来到稷下，希望能再遇九娘。到南郊时，天色已晚，歇马树下，前往墓地。只见万坟相连，荒草丛生，鬼火闪烁，狐狸叫声，令人惊心。书生悲伤地回到住处。失望游览后，骑马东归。走了一里多，远远看见一女子独自行走在坟墓间，神情举止酷似九娘。书生策马靠近，果然是九娘。下马想说话，九娘却走开，好像不认识他。书生再靠近，九娘面色愤怒，举起袖子遮住脸。书生喊九娘，她突然消失了。

异史氏说：香草沉入罗江，心中充满悲愤；东山佩玦，泪水浸湿泥土。古代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被君父谅解。公孙九娘难道因为托付骸骨之事，心中怨恨不解吗？心中的情感，无法倾诉，真是冤屈啊！

莱阳书生因亲友在于七案中遇难，前往祭奠，夜宿寺院时遇朱生鬼魂求助，希望书生能为朱生与书生的甥女牵线。书生应允后，朱生安排他与甥女及公孙九娘相会。书生与九娘互生情愫，九娘希望书生能收葬她的骸骨以慰灵魂。书生因人鬼殊途而感伤，但承诺九娘的请求。最终，书生因未能找到九娘的坟墓而遗憾离去，体现了阴阳两界的无奈与深情。这段经历让书生久久不能忘怀，再次寻访却未能如愿。

莱阳书生祭友魂，朱生托媒续姻缘。

九娘才貌比天仙，月夜相逢情意绵。

赠袜别时泪挥尽，南郊寻墓叹茫然。

人鬼殊途情难续，莱霞里中遗恨长。

来源：网络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更正/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