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翁良平：《暗夜与黎明》的年轻化和当代感

文｜77‍‍‍‍‍‍‍‍‍‍‍‍‍

2024年10月1日国庆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5周年的大日子，在这一天的《暗夜与黎明》里，林少白和路正阳粉碎了特务想要炸仓库物资的阴谋，保卫了故事中的城市。近百年前“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的欢欣，与此时此地人们身处的繁华和平遥相呼应，是真正趟过暗夜、走向黎明的时刻。

故事中的暗夜也即将结束。《暗夜与黎明》于9月18日开播，10月7日CCTV-8和爱奇艺会员收官。该剧虽是谍战题材，却以罕见的反特视角切入。男主角林少白不是大开金手指、能在反特的路上神挡杀神的大英雄，他机灵聪明但定力不足，有过保卫城市的雄心壮志，也因为时局的打击暂隐过锋芒。

在加入公安局后，他以插科打诨的方式隐藏自己那颗想要成为城市铜墙铁壁的钻石心，但在和新公安们一起经历了银元之战、米棉之战等重大案件后，他知道自己的理想终于可以在当下的环境里实现。

《暗夜与黎明》的编剧翁良平告诉骨朵，“这是一个年轻人重拾初心，并真正找到信仰的故事。”谍战、反特本就是能“硬控”年长观众的题材，而年轻观众又可以看林少白在职场似的公安局里如何反矫、反卷又偷摸奋斗，重新长出勇气与志气。因为老少咸宜，目前，该剧的收视率峰值已连续破3，不仅位列晚间时段剧集收视率排名第一，在低迷的市场大盘里，市占率跟集均数据也一直位列第一。

翁良平的上一部作品，是爱奇艺上半年的爆款谍战剧《追风者》。这同样是一个聚焦年轻人成长的励志故事，且以新颖的金融切口，为革命历史找到了新的表达视角。“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跟当下观众的共鸣。”翁良平说。

核心创意和核心关系

翁良平出身体制内，在他的工作经验里，建国75周年、抗战胜利80周年都是文艺作品中值得书写的大日子， “逢五小庆，逢十大庆”。三四年前，他就在想75周年的国庆时能够写点什么。

“有很多重要的年份，49年、78年、97年，后来还是把目光瞄向了49年。一个旧的世界刚刚打破，新的世界刚刚成立，但是是一个百废待兴的状态。所以在新与旧之间，我们选取的是49年到50年这一年时间。”

“在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有两个战场，一个是还在打仗的正面战场，一个是解放的城市里面，国民党还有大量潜伏的特务和残兵溃兵时不时地在搞破坏。在这个过程当中，人民公安在维护城市稳定的过程中其实起了很大的作用。当时就想既然是建国75周年，如果是写一个底层小人物，他又正好是旧警察转到新公安来的话，会比较有戏剧感。因为当时的史实也确实是留用了大量的旧警察。”

但促使翁良平下笔的关键，还是为《暗夜与黎明》找到了旧警察林少白和新公安路正阳这两个人物，以及他们的核心人物关系。这对翁良平来说也是创作过程中最难的部分，即前期策划阶段时最核心的创意点和人物关系。

这种核心人物关系，在《追风者》中，是魏若来和沈图南这对师徒的相爱相杀；在《暗夜与黎明》里，则是旧警察和新公安之间因为观念和行事风格而起的碰撞。“因为电视剧讲的就是人物和人物关系。前期创意阶段到底从谁的视角去进，以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关系去进。如果这一点找不到的话，后面写起来都会很拧巴。”

新与旧之间的碰撞自带戏剧性，林少白在刚进公安局时，身上还留有旧警察的风气，他破案更靠自己“上海百事通”的人脉关系，时间和力气能省则省，对路正阳挨家挨户摸排那套颇有微词，也因此和对方闹出过不少矛盾。

但在办案过程中，二人从摩擦不断到互相信任，行事风格也日渐被对方影响。林少白越来越像路正阳一样稳重，路正阳也会支持林少白某些冒险的举动，他们真正成为了彼此交付的搭档，甚至偶尔还会拿捏一下对方。

“因为他俩都在公安里面，如果各方面都太正的话，会不太好看，所以有意识加了很多小的喜剧的点，但也不会做得太过，就有一点轻喜的东西。”

创作年代题材还有一个难点，是无论创作者还是观众，都没有在那个年代生活过。因而在创作过程当中，需要做大量的案头工作。翁良平查阅了上海解放初的资料史料，《战上海》《上海公安志》等等，也看过一些口述历史的实录，尽量去还原当时的真实。

“这是一个比较难的问题，怎么去建构当时的历史环境和历史真实，让观众相信；还有一个比较难的点，是一个历史故事怎么能够让当下的观众看下去。它要有一个信仰的底色，同时还要把故事讲得好看。所以不管是《追风者》《暗夜与黎明》还是之前我有幸参与，陈晋、梁振华两位老师担任总编剧的《问苍茫》，我都希望能从一个年轻人的视角出发，通过他的视角带观众去经历这段冒险、经历这段故事。如果没有这样一个视角去走进的话，可能年轻观众接受起来难度会更大一些。”

拂去初心的灰尘

《暗夜与黎明》中有一些很有“现代感”的设置。比如“鹰隼”王力群和杨辉两个特务，为争夺特务站副站长一职明争暗斗，被网友调侃“鸟厂也有KPI”。林少白在刚刚加入公安局时并不顺利，编外人员、工资减半。领导给他画饼，他得先问有多少钱，颇有“00后整顿职场”的现代意识。“像现在很多小白一样，刚进入职场的时候，自己的锐气和理想跟现实是会有冲撞的。”

林少白当了多年的旧警察，刚开始从警的他，像现在每一个刚开始工作的年轻人，都想要向善、向上、向好。他办的第一件案子，是救下被人贩子拐卖的小女孩林丽，林丽给了他一幅画，写着“做城市的铜墙铁壁”，被他珍藏多年，视作无上的奋斗目标。可是这个女孩倒在了黎明到来之前，变成了一具被特务灭口的尸体，公安局分析板上的一张照片。

从警的许多年里，林少白或许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被当做自焚案而匆匆结案的福州路爆炸案，还有那些抓了又只能放了的犯人，他的初心在一遍遍的磋磨和失望中蒙上了一层灰。他从想要做整座城市的铜墙铁壁，变成了只想守护好太平里、守护好自己的小家。

“就像很多大学毕业生，一毕业的时候谁不想干一番事业？我想这一点观众应该是能感同身受的。尤其是刚刚毕业的时候，干了一件事情干得很好，恰恰又得到了奖励，让我们找到了价值感，我相信这种时刻是很难忘的。”

《暗夜与黎明》找到的年轻视角，正是这样一个怀有良善和初心的年轻人，在已经对现状失望的情况下，要如何找回他的初心。“在新中国成立这一年，林少白亲眼看到了新政府包括政府里边的公安局，对老百姓确实是实实在在地付出，是在守护这座城市，他觉得这个环境、这个新政府是值得他拥护的，所以他曾经的初心又回来了，主线是这个。”翁良平说。

很少有反特剧会描写一个如此鲜亮的、闪着光的年轻人，他把小女孩的童言稚语奉为职业路上的信条，被野心和欲望吞噬的兄弟对他保卫城市的信仰嗤之以鼻，但他大喊自己就是可以做到。越是在复杂的、下行的环境中，这种光明、纯粹的志向就越有振动人心的力量，也越能令年轻观众感同身受。

除了对林少白的刻画，《暗夜与黎明》在敌对阵营的塑造上也没少下功夫。比如徐巍，这个林少白曾经的兄弟，在旧警察的胁迫下枪杀了两名共产党，从此走上了林少白的对立面。

“徐巍其实相当于林少白的对比人物和镜像人物。林少白表面上是遇到了路正阳才进了新政府，但实际上还是他的本性决定的。我相信即便是林少白到了郑兰亭那里，他还是会找机会反杀的，因为好多事情他看不惯。而徐巍表面上看是为了家人，但是他被郑兰亭一步步拿捏、一步步裹挟的过程中，他的野心其实已经显露出来了。”

翁良平认为，人物的成长一方面是受大环境影响，但最主要的影响还是来自他内心的选择。外力是会造成一些不得已而为之，但内心是坚持良善还是妥协摇摆，才是决定一个人是正是邪的根本。

用谍战类型讲好一个故事

《暗夜与黎明》虽然归属于反特这一传统题材，却有着许多具备当下性的年轻表达。在保证强情节、快节奏、高密度的同时，它的人物塑造非常扎实。林少白和路正阳互动的一些轻喜感，巧妙地中和了反特剧紧张的氛围。轮番登场的特务也没有脸谱化，郑兰亭精明且工于心计，和公安们斗得有来有回；王力群骄傲、好胜、嫉妒心强，好色的致命弱点最终让自己送了命。正因为这些人物的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才能让观众绷紧了神经。

“年代反特其实可以借鉴很多警匪剧的元素。那个时候的案子好多就是特务犯下的，反特人员肯定要去破这些案件。”翁良平告诉骨朵。

《暗夜与黎明》之所以能吸引大量的电视观众观看，与反特本身融入了警匪、谍战等元素密不可分。人物不停上线下线，案件之外还有案件，在节奏和情节的密度上，与类型化叙事高度契合。“它需要平衡的就是如何在强情节密度的基础上，把人物塑造得更好。”

人物塑造是《暗夜与黎明》以及翁良平的前作《追风者》的长项，自我成长和觉醒的年轻主角，和主角双向奔赴亦或背道而驰的伙伴和师长。有这样的人物关系加成，会比传统的反特和谍战更对年轻人的胃口。不过翁良平说，在写好人物的同时，很多经典的叙事结构也是需要去重视的。

“像《暗夜》这种双雄的叙事结构也好，经典的师徒关系也好，还有《边水往事》那样经典的探险模式也好，在国内外大量的影视作品当中是能够看到的。我觉得现在讲故事，每个人都在追求创新，但创新的前提是要把那些经典的叙事模式和故事吃透。在吃透的基础上，再结合当今的叙事环境和观众的观剧心理去做创新。老祖宗留下的讲故事的方法，有很多还是值得去挖掘的。”

无论是《暗夜与黎明》还是《追风者》，翁良平都在尽量寻找跟当下观众的共鸣和对接。比如年轻人的理想，以及他们面临挫折时的不甘。“我觉得人物的很多东西只是时代环境不同而已，但是悲喜是相通的。就像《少年维特的烦恼》为什么能成为名著？就是他的烦恼可能现在还是烦恼。像经典话剧《玩偶之家》，‘娜拉’走后怎样，她们现在可能还在面临这种出走。所以我觉得只是环境不同，只是出走的方式或者面临的困境不一样，实际上大家的喜怒哀乐，以及自身理想和现实的碰撞，很多东西还是共通的。”

《追风者》和《暗夜与黎明》的接连播出，让年代谍战、年代反特成为翁良平的创作标签，不过现在，他正在尝试创作现代国安题材，古装探案和悬疑也是他想要触及的领域，“因为我觉得把探案悬疑放到古代的场景里面去，可能想象空间以及主人公的丰富性会更大。”

作为一个经久不衰的题材类型，以及年轻演员们的转型阵地，谍战也出现在各大视频平台的片单中，未来似乎仍大有可为。翁良平认为，谍战要想做出新意，可以跟很多类型去融合。“因为类型其实是讲故事的方式。有些把谍战放到了商战里面，有些把谍战放在家庭剧里。有些古偶里面也会融入谍战，双方在我防着你、你追查我的过程当中产生了感情，等于是谍战跟爱情又融合了。这个类型是可以跟很多的类型之间产生化学反应的。”

“我觉得谍战作为一种讲故事的方式，肯定是有挖掘空间的，以后的谍战剧可能很难被鉴定为一个纯粹的谍战，它可能是谍战跟各种元素的融合。像《追风者》和《暗夜与黎明》，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谍战和反特，一个是年轻人成长的励志故事，一个是年轻人重拾初心的成长故事。所以谍战的面其实是很广的，就看跟什么元素去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