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声腔“腔名”由来小考（以形成腔调的产生地命名：黄梅调）

陈慧雯

　　原文出处：《中国音乐》(京)1997年第01期 第30-32页；复印期刊：《戏剧、戏曲研究》1997年06期

　　声腔，即腔调，人声唱出来的曲调。在古代常常用“腔”表示某一地区流行歌曲，明清时期以“腔”称剧种，一种腔调即一个剧种如明代的四大声腔（海盐，余姚，弋阳，昆山）即四个剧种。后又出现了“两下锅”“三下锅”的班子，在一台戏里多种声腔并用，被称为“风搅雪”。故为了界分以上种种音乐现象，及说明历史上戏曲音乐的兴衰，近代一些史学家使用了“声腔”，作为戏曲音乐的专用术语而沿用至今。声腔是戏曲剧种所使用的腔调，是某一地区形成具有浓厚地方性色彩的曲调群[1]，这一曲调群具有共同的音乐特征。

　　我国戏曲声腔品类繁多，形态各异，流传甚广，不同的声腔都冠以腔名，其名称各有由来，有的冠以“腔”，有的称之“调”，有的谓之“戏”，也有将腔调以“词”名之等等。在戏曲声腔北乐南流，南乐北化的流播中，声腔的衍化特征，宗亲关系，谱系分支“腔系”形成等使声腔的名称更为纷繁复杂，“异名异腔”，“异名同腔”，“同名异腔”等现象十分厌杂。我国戏曲剧种现达三百余种，声腔几十种之多，要把每一声腔名称由来分辩清楚，决非易事，但大多戏曲声腔的名称有一定的表示性，有一定规律可循，经考察和梳理，中国戏曲声腔命名的依据大致表现在以下方面：

（一）以地理方位命名

　　我国历史上早已有以地理方位区分音调，“涂山歌于侯人，始为南音，有娀于飞燕，始于北声，及夏甲为东，殷整为西”[2]。古四方皆有音之分。我国传统音乐自古就有“秦声，赵曲，燕歌，越唱，吴歈，蜀音，楚词”之别。乐有南北，声有东西，凡不同风格的品种冠以地理方位命名，以区分大的方位地域性音乐的不同。

　　戏曲史上最早出现的南曲与北曲，开创了戏曲声腔的先河，南北曲即是以南北二地音乐的地理方位冠以“南北二腔”的不同名称。清代的四大声腔“东柳、西梆、南昆、北弋”是以东、西、南、北相对的四大地理位置作为声腔命名依据而冠以腔名。西皮与二黄腔，西皮声腔乃北方梆子（秦腔）南化后而创造的新腔，何以叫西皮，“西”是指方向，源于西边的西秦腔，“皮”则是西皮形成地湖北人谓唱腔叫“皮”，西边来的腔，故曰西皮。二黄源于南方曲调，因此在一些剧种里如桂剧、湘剧、祁剧等常称之为“南北路”，二黄称“南路”，西皮称“北路”，南北路的称谓是以两种声腔音乐渊源的地理方位称呼的。又如豫剧中的豫东调、豫西调；山西梆子的四大路，中路（晋剧），南路（蒲剧），东路（上党），北路（代州）；江西采茶戏中的赣南、东、北、中采茶戏等分支系统，以及南昆，北昆，东腔，北腔，西腔等等这些地方化的声腔，传名时都是以相对的地理方位之分而命名。

（二）以形成产生地命名

　　戏曲声腔的名称，常冠以产生腔调的地名为其腔调称谓。明代影响最大的“海盐，余姚，弋阳，昆山”四大声腔，海盐腔源于元代流行在海盐地区的“南北歌调”经加工发展而成，余姚腔形成于绍兴府的余姚一带，弋阳腔起源于江西弋阳地区，昆山腔原为江苏流行民间曲调，经顾坚等人加工而成。这四大声腔都是以产生形成地、声腔的宗祖籍地名命名。

　　一支声腔，流播各地，日久于土语乡音融合、衍化，于是又形成多支新腔体，如弋阳腔所衍变之诸腔——江西“乐平腔”，浙江“义乌腔”，安徽“青阳腔”，“徽州腔”，北京的“京腔”等，其声腔仍以地名称谓。清代以后弋阳腔以高腔统称，如绍兴高腔、金华高腔、辰河高腔、湖口高腔、高阳高腔……其声腔仍以地名称谓，在高腔前冠以产生地名称之。

　　“梁山调”是我国诸多花鼓戏，采茶戏中主要声腔，产生于四川梁山县（今梁平县）谓之梁山调，别称“川调”，乃四川之调。

1948年《小春秋晚报》之倚虹撰《我国旧剧的种类》湖北省：黄梅腔

　　此外如黄梅调（腔），襄阳调（腔），宜黄腔、石牌腔、兴化腔、泉（州）腔，潮（州）腔等皆都是标明声腔的产生地和流传地，而以此名称。

（三）以伴奏乐器命名

　　戏曲音乐向以乐器伴奏和声腔相融为其特点，伴奏以托、裹、衬、垫、迎、让、包、送烘托唱腔音乐，乐器对声腔伴奏所产生的特殊音乐效果，声腔名称往往以伴奏乐器而得名。

　　我国戏曲音乐中的最大宗——梆子腔，其伴奏采用硬木梆子击节，梆子之声有硬朗之质，声音清脆，明亮，以梆为板，亦有紧慢，故名“梆子腔”[3]，俗称“桄桄子”，桄桄之名也是由梆子击节作“桄桄”之声而来的。梆子腔这一名称，在历史上一个时期曾成“乱弹”的代名词，早期的乱弹是以弦索为主的弹拨乐器伴奏，而称名为“乱弹”，后乱弹成了雅部昆腔之外，花部诸俗腔的总称，相沿至今如川剧梆子剧目称“弹戏”或“弹腔”，又名“盖板子”，是因伴奏乐器为板胡之故；而湘剧则又称所唱皮黄戏为（乱）“弹腔”了。

　　戏曲音乐史上的“吹腔”，是在弋阳腔基础上废去帮和，使用吹管双笛托腔而名为“吹腔”，后又改用胡琴随腔，亦名“胡琴腔”，而二簧腔则源于昔日的吹腔双簧管子笛子托腔，故名二簧。

　　源于四川梁山县而得名的梁山调，流传川、黔、桂、鄂、湘、陕等十余个省区，因其伴奏乐器为大筒胡琴，在某些花鼓、花灯戏中称“大筒腔”，“胖筒腔”，“翁腔”及“弦子调”，弦子亦即筒子。无论是源于声腔产生地命名的梁山调，还是以伴奏乐器称谓的大筒腔，尽管历尽演变，具有不同地方色彩、但它们同出一源，是声腔相同名谓却异“同腔异名”的声腔系。

　　碗碗腔，弦板腔，柳琴腔，弦索腔，喇叭腔等都是以各自不同的伴奏乐器为声腔命名。

　　另外除以伴奏乐器命名，还有以乐器的定弦为声腔定名。如越剧的四工腔（丨a-mi弦）；尺调腔(So丨-re)；弦下腔(Do-So丨)；六字腔(re-丨a)，这些声腔都是以主奏胡琴的定弦作为声腔名称。

（四）以形式特征命名

　　不同声腔有不同表现形式及风格特征，而声腔风格是在不断的内衍与外化的改造中形成，在发展过程呈现出较为突出的形式特征，音乐特点亦为声腔命名的依据。

　　“打锣腔”是花鼓戏、采茶戏所用声腔，它源于鄂东民歌小调，是一种锣鼓伴奏，人声帮和形式的腔调。锣鼓节拍，人声帮腔成为打锣腔系名谓的依据。打锣腔流传八省区，在不同剧种里有多种别称。陕南花鼓戏称其为[八岔]，八岔为击乐打锣“八仓”的谐音，亦锣鼓伴奏声的俗称，所以又叫“打八岔”，“打腔”，“锣腔”。打锣腔又称“罗罗腔”，康熙年间刘廷玑于《在园杂志》中有：帮腔就是“后台众和作“哟哟罗罗”之声也”。而文人加了“口”旁，即用口帮腔之意，命名“啰啰腔”。湖北人称罗罗腔叫“哦呵腔”，也是由哦呵之声帮和的腔而得名的[4]。打锣腔，八岔，打腔，锣腔以锣鼓节拍命名，罗罗腔，哦呵腔以人声帮和命名，尽管它们在不同地区，不同剧种里风格各异，路子有别，称谓也不尽一致，但其传统的艺术形态基本相同，它们是以其音乐形式特征称谓的。

　　“高腔”一名，因高腔戏在未进入剧场前，常在空旷土台土坪演出，演唱时必须提高嗓音，才能使观众听见，加之高腔承袭了弋阳腔“其节以鼓，其调喧的音乐特点，唱腔置之金鼓喧闹之中，声如爆竹，腔调异常高亢，便有了高腔的称谓。

（五）以音乐渊源沿用旧名

　　我国诸多民间小戏，大都经过说唱音乐或歌舞音乐的衍化发展为戏曲声腔，虽曲调加以改造加工，而作为戏曲声腔的名称则往往仍沿用旧歌名，曲名为腔名。如“滩簧腔”，又称文南词，源于[弹簧]、[南词弹簧调]等明清俗曲，经说唱滩簧的衍化、发展为戏曲声腔，名谓[滩簧腔]、[簧腔]，是我国江浙一带沪剧，锡剧，苏剧，甬剧等诸多滩簧剧种主要声腔。又如戏曲史上所称的东柳，就是指流传山东等地的柳子戏，是以演唱俗曲为主的声腔，柳子戏中的主腔[柳子腔]，源于俗曲（小调）“柳子调”等，经发展为柳子戏中的独立声腔，腔名仍冠以柳子，故名[柳子腔]。这些由明清俗曲发展而成的戏曲声腔，大都经过说唱艺术衍化和说唱时期的腔调保持着一脉相承的关系，形成戏曲声腔后，其名称仍称柳子，滩簧沿用旧名一直处袭至今。

（六）以表现功能为声腔命名

　　戏曲是以剧本为主体，表现人的各种不同感情的。情态上的喜怒哀乐，声态上的紧松张驰，哭笑呼叹声是艺术和感情的语言，在戏曲音乐中运用艺术手段，创造情化声腔来渲染气氛，这一类腔调从表现功能上为声腔取名。

　　秦腔音乐中的“欢音腔”和“苦音腔”，是表现两类不同感情色彩的声腔。欢音腔宜表现欢快，喜悦，奔放，爽朗的情绪，多用于喜剧性场面，偏于阳刚，所以又称“花音”，“硬音”；苦音腔宜表现哀怒，悲凉，凄楚，婉转之情，多用于悲剧性场面，偏于阴柔，所以又称“哭音”“软音”。这两种声腔在不同的剧种里称谓虽不完全相同，如川剧弹戏称其为“甜皮、苦皮”；滇梆子称“甜品苦品”；粤剧子“平喉苦喉”；潮剧“轻六重六”；花灯戏“甜平苦平”；花鼓戏“阳八岔阴八岔”；以及道情戏里称“阳波阴波”等。但它们都是以表现两种不同情绪而取名。

　　戏曲里的“哭腔”，有些剧种称“哭头”，有的称“哭迷子”，演唱时呼叫人名，“爹娘儿啊……”宛如哭诉；又如表现激烈之情的“吟腔”，表现悲恸欲绝的“悲腔”，表现怨恨之情的“怒腔”，表现气愤之情的“气头子”，及“叹腔”，“怪腔”等等这些不同剧种里表现某种特定情绪的声腔，号哭声，悲叹声，欢快声，吟诵声都是以不同表现功能的表情意义而得名。

（七）以结构特征为名

　　“四平腔”为四句成段的唱腔。在山东吕剧、安徽黄梅戏、湖北楚剧，采茶戏，花鼓戏以及京、汉皮黄剧种都有名称四平的声腔。吕剧四平腔是由琴书“风阳歌”演变而成，通常以四句为一番，即一小段，由头腔，二腔，三腔，四腔四乐句组成，遵循启、承、转、合的结构原则，构成一个完整唱段。一个大的唱段则由若干个四句组成。楚剧，采茶，花鼓中的四平是民间小调[孟姜女]型四句唱腔脱体[5]，仍为四句腔形成一段，又名“四平头”，“四句头”，而且依据行当则分“男四平”，“女四平”，“丑四平”等，以上名称的四平腔都是以四句成段的结构特征命名，它们和京，汉皮黄戏中的四平，毫无亲缘关系，并非皮黄四平的变体，虽然都名谓四平，但非同宗系声腔，而是“名同腔异”的声腔。

　　另外如帽腔，尾腔，套腔，落头子都是以结构特征取名。

（八）以谱字或词格称谓

　　用工尺谱字为声腔命名的如“哈哈腔”，即“合，合”之腔，曲谱的上下句均落工尺谱中的“合”，故名“哈哈腔”。

　　在一些剧种里如三字紧，三项七、连把句等都是以腔调词格形式称谓的。

（九）以演出形式或剧目内容为名

　　在一些新兴剧种里，演出为生、旦、净、丑行当俱全，袍带冠服具备的朝代正本大戏，常用声腔称“正腔（主腔），而以戏子戏，三小戏主要演出民间生活片段的小戏所用腔调总称为“花腔”，“彩腔”，“杂腔”。

　　秧腔，是从民间秧歌形式发展起来的秧歌小戏所用腔调，称为“秧歌腔”。

　　在特定剧目场合人物演唱的“仙腔”，为有神仙出场演唱的腔调故名，又谓“神腔”。为灵魂鬼怪出场所用腔调名谓“还魂腔”又名“阴思腔”。

　　有以戏名为腔名的声腔，[站花墙]因是站花墙一剧唱出来的，后在剧种音乐里广泛运用，有了以剧名为腔名的[站花墙]腔。如“于老四调”，“卖棉纱”等都是以剧名为腔名。而这些剧名为腔名的声腔，大都是该声腔别名，如“卖棉纱”腔就是结构形式的“四平”腔，它们是一腔多名。

　　除了以上列举的诸方面外，在戏曲演唱方法上还形成了一些做腔，耍腔，韵腔，润饰乐曲的专用腔，如宝塔腔，橄榄腔，喇叭腔，嚯腔，擞腔，揉腔，垫腔，甩腔等等。

　　我国戏曲音乐诸腔杂阵，命名非本文所能尽述，仅从我国戏曲声腔诸多的命名方式、途径，足以窥见我国戏曲艺术，戏曲音乐与声腔丰富的内容和多样的风貌，，同时使我们进一步认识和理解，我国民间音乐中所存在的“同谱异曲”，“同曲异调”，“同调异腔”的规律特点。

　　注释：

　　[1]何为：《戏曲声腔分类》1985年全国戏曲史、志、论讲习会上讲话。

　　[2]《吕氏春秋·初音》

　　[3]清李调元《剧话》

　　[4]刘正维：《戏曲新题》长江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

　　[5]刘正维：《戏曲新题》长江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