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冠男：潮水退去：“王妈”叙事的生成与挑战

2024年上半年，由博主“七颗猩猩”创作的短视频《重生之我在霸总短剧里当保姆》（简称“王妈”系列）爆火，之后经历意外翻车与恢复更新，迎来第一轮大结局，从而形成了某种闭环：“点击—爆火—翻车—稳住—复原”。

潮水退去，当“王妈”系列终于从某种现象级话题回到它应有的位置，到此时，再来分析“王妈”现象的社会性内涵，倒也算正当其时。

“王妈”的生成：话语权力的下放

“王妈”系列的叙事当然是有创意的：从保姆的视角来评价一个每天都在上演典型总裁娇妻狗血恋情的“豪门”。于是，以往司空见惯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情节模式就显得荒诞可笑，甚至充满失智的“神金”效果。

与此同时，这种荒诞、失智以及“神金”的实质，显现出了总裁、娇妻以及女二号等所谓的“上等人”视角对草根民众的忽视，这就使得“王妈”叙事在具备了独特性的同时，也显现出了某种自下而上的批判性，而且，既批判了过去文艺作品中某种不假思索的套路叙事，更批判了这些套路叙事中所渗透着的某种集体无意识，即草根人群的“被塑造”——他们或“被塑造”成反派坏人，或“被塑造”成毫无个性的工具人，而他们真正的个性、生命、体验乃至于姓名都不被关注。换言之，在已经成为套路的部分传统文艺作品里，草根处于群体性失语的状态。而“王妈”的特殊性就在于，她让这样一些人在套路化叙事中被具象化、个性化乃至于自觉化了，于是，上层叙事的套路化、肤浅化乃至于虚伪化，就被极其明确地“暴露”出来了。

观众当然是接受这种“暴露”的，“王妈”的爆火说明了这一点。除此以外，受众接受“王妈”的互联网奇观中还有另一层内涵，那就是：人们在接受“王妈”叙事的同时，其实是在群体性地享受着叙事权力下放的快感。“王妈”成了主角，偶像剧的故事如此就开始被重构了，以颜值优势、年龄优势、人设优势为先的偶像叙事如此被消解了，王子公主般的爱情变显得极其矫揉造作以及“何不食肉糜”。当然，要注意的是，从“仰望”到“俯视”，这俯仰之间的叙事立场调整，是基于自媒体时代的话语权力下放为前提的，随着自媒体时代到来，人人都可以是艺术家，人人都可以拍摄，人人都可以讲故事，于是，故事讲述者的立场就显得尤其重要了，“王妈”故事也因此得以用“笑”的方式来嘲讽以至于消解文艺作品中的精英想象。

“王妈”的悖论：叙事的依附性与叙事者的阶层跃迁

“王妈”系列爆火的时候，有网友指控“七颗猩猩”团队所在的武汉荒野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压榨员工，随即在互联网引起舆论风暴。风暴的焦点在于：总在屏幕里替打工人伸张正义的“王妈”，转头就背叛了每天蹲更新的真打工人。

“王妈”叙事的爆火与翻车这一过程，其中的微妙意味在于：“王妈”的爆火，其实是源自对精英叙事的颠覆，而“王妈”的翻车，也正是这种颠覆性在数据流量与资本大潮中的被冲击。一种极其戏剧性且吸引眼球的说法说明了这一点——扮演下位者的“王妈”事实上是上位者。互联网网民迅速被这一说法裹挟，于是，短期内大量圈粉的“王妈”也旋即遭遇了互联网流量的反噬，虽然公司很快进行了公关处理，风波之后，“王妈”故事也持续更新，但其作为现象级爆火的热度便再也不可能出现了。

在这场“翻车”风波中，“王妈”被呈现出了某种悖论的意味。

事实上，这种悖论在“王妈”叙事的基础逻辑中就已经出现。必须要清楚一点，“王妈”叙事其实是无法独立存在的，作为情节叙事，它的逻辑自洽需要一个前提，即霸总叙事。人们必须首先熟悉并接受霸总叙事的基本框架，才能理解并认同“王妈”叙事的某种消解意味，因此，“王妈”叙事所批判的也正是它的存在前提。如此可见，“王妈”的批判很难从根本上来彻底否定霸总叙事本身，它事实上更具备着某种依附性。事实也正是如此，在“王妈”翻车之前，编创团队就已经埋藏了赵管家的伏笔：赵管家虽然是顾家的管家，但其真实身份却是更大的豪门赵家的继承人，而在与王妈“同事”的时间里，两人惺惺相惜，从正常的情节发展逻辑来看，王妈和赵管家当然会自然发展，于是，王赵成为CP，也是自然而然。而当我们跳出“王妈”叙事来看这段人物关系时，我们会惊奇地发现，这竟然又回到了传统偶像剧的经典叙事模式。落难的王子和平民女孩邂逅，但最终重回高位，平民女孩因此也获得了身份的转变，并实现了阶层跃迁。而当“王妈”的阶层跃迁在剧集中呼之欲出的时候，它终于还是回到了某种霸总叙事——只不过，这个霸总不是顾景琛，而是赵管家罢了。

而比剧集更有意味的是，“王妈”的阶层跃迁在现实中更直观地发生了：创造“王妈”叙事的“七颗猩猩”比“王妈”更早完成了阶层跃迁，而她实现跃迁的工具，也正是具备“王妈”特点的自媒体时代的平民化内容。如此看来，作者在作品中的情节编织，与自身的生活内容，形成了微妙的互文。

“王妈”潮汐：互联网通俗文艺叙事的挑战

从受众层面来说，“王妈”叙事是典型的通俗文艺，它反映出了某种草根视角，让被塑造的隐性价值观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反叛。这不由得让我们想到通俗文艺历史上的活力时刻：话本传奇、勾栏唱赚、花部争胜、市井小说……当这些历史时刻被连缀至今，最终延续到互联网自媒体的现象级短视频上的时候，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某种草根力量的坚韧：时代会变化，文体会变化，观念表述的形式也会变化，但是，唯其不变的，恰是对烟火人间充满热情且接地气的日常表达。从这个角度来看，“王妈”叙事的爆火乃至于足以在短期内成为一个IP的潜力，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与此同时，我们必须要清楚，与传统文艺认知视野中的“通俗文艺”不同，“王妈”叙事不仅仅是“通俗文艺”，它同时也带有典型的新媒体时代的接受特点：互联网受众的网格化。当全互联网时代终于到来，互联网人群的网格化特点也愈加明显，于是，“人群”从“人”这个概念中被抽离出来，围绕着不同的人群，大数据匹配着不同层级的热点和爆点，“王妈”爆火也是基于这一大数据现状。这带来的问题就在于，“王妈”叙事也许会在短期内爆火，但这种爆火同样发生在网格化“人群”的范围当中，而这也是“王妈”叙事的成败萧何了。

首先，关注“王妈”叙事的受众，其注意力只会在“王妈”叙事的话题之下，事实正是如此，“七颗猩猩”的其他重生叙事如后宫叙事、经纪人叙事等内容，其数据量依然很难复制“王妈”叙事的成功；

再之，从互联网用户画像的网格化定位来看，“王妈”叙事的用户必须是与霸总叙事几乎同时生长的群体。与此同时，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王妈”叙事中的“娜娜”造型显然来自于同期姚安娜在电视剧《猎冰》中的卧底造型——“王妈”叙事中的“梗”和“爽点”存在着某种针对精英的批判性的同时，也存在着媚俗性和冒犯性。而更值得省思的是，若非这种具体的媚俗和冒犯，“王妈”叙事中的群体批判性也就无从被接受。从这个角度来思考，如何保持草根叙事中的分寸和边界，也颇值得注意。

还要特别注意的是，互联网新热点层出不穷，人们的关注点由是便随风而动，互联网世界的信息制造、流动和传播所形成的潮汐能量与前互联网时代不能同日而语。于是，在互联网的维度来看，前面的野草尚未生根，便已被新的植被覆盖。草根之生命力，在于扎根向人民群众以及历史的深处。代表着互联网短视频热潮的“王妈”系列固然在时代风口上获得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机遇，于是得以成就一时的接受奇观，但互联网的即时性和碎片化依然是人民性深度叙事的某种挑战，互联网通俗文艺在新时代是否能完全接上中国民间通俗文艺的“草根性”传承，仍需时间来证明一切。

文：方冠男（云南艺术学院副教授，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图：来源视频截图

编辑：周敏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