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中两个小人物背后的秘密   文史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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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读《水浒传》，会发现施耐庵对“对称式”写法似乎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狂热。在梁山好汉中，有解珍，就必须有解宝，有赛仁贵，就得有小温侯，有神火将，就得有圣水将，有天罡，就要有地煞，有叙事开端，就必须得有与之对仗的结尾……但是，“摸着天”杜迁和“云里金刚”宋万的名字，并不是完全“对称”的，与万相对的应该是“千”，而不是“迁”。更何况，《水浒传》的蓝本《大宋宣和遗事》里就有杜千，正是千万的“千”——施耐庵偏偏不让杜迁和宋万形成完美的“对称”，这到底是为什么？

似乎很少有人关心这类犄角旮旯里的问题，但它却很重要，在这背后是作者的良苦用心，绝非胡乱设定。迁有变迁、迁就的意思，杜迁这个名字，或许意味着他和梁山好汉们，必须不断改变自己的想法，必须迁就朝廷和官府的意思，最后不得不走上征方腊这条毁灭之路。

杜迁和宋万堪称梁山上的边缘角色，也是《水浒传》中不起眼的小人物。林冲火并王伦后，他们的“戏份”就很少了。虽然他们看似不起眼，却在《水浒传》文本叙事的层面非常重要。

其实，按照原著的说法，杜迁才是第一个上梁山的好汉，“因鸟气合着杜迁来这里落草”，这是王伦真实的心里话。而杜迁也是梁山征方腊时最后一个战死的好汉，在乱军中被马踏而亡。可以说，杜迁才是水泊梁山在叙事层面的“主人公”，他比王伦、晁盖、宋江的“资历”都老。施耐庵安排杜迁贯穿始终，显然是有深意的设置。更妙的是，杜迁的老搭档宋万，是梁山征方腊时第一个战死的好汉。一个死于最后一场战斗，一个在第一场战斗中阵亡，一头一尾，有始有终，堪称结构上的“对称”。

以创作者视角来看，杜迁、宋万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其表面的形象和故事。杜迁的星号是地妖星，宋万为地魔星——妖和魔，在《水浒传》里有独特的象征意味。在第一回《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里，洪太尉放出的“妖魔”，正是后来的梁山一百单八将。甚至可以说，杜迁和宋万，只是小说叙事上的两个抽象符号，其象征的整个梁山群体以及其背后的复杂命运，才是施耐庵更加看重的东西。

有了这样统摄整个文本的眼光，再回来读王伦时代的梁山叙事，才知施耐庵用心之深、落笔之重。王伦与林冲的矛盾，本质上就是整部《水浒传》的核心冲突——面对一个内部封闭、走向破败的早期梁山团队，到底是选择继续隐忍，还是奋起反抗。对于这个复杂的命题，不同好汉有不同的选择，他们面对的外部环境，既可以是朝廷，也可以是梁山。大宋朝廷在小说之外，被金朝毁灭了，而宋江的梁山，则走向系统性的坍塌，纵使个别好汉最后得以幸存，也无法改变梁山走向毁灭的悲情命运。

在《水浒传》最后征方腊的故事里，宋万虽然是第一个战死的，宋江也因此泪如雨下，但似乎并非为了宋万而哭：

宋江点本部将佐，折了三个偏将，都是乱军中被箭射死，马踏身亡。那三个？一个是云里金刚宋万，一个是没面目焦挺，一个是九尾龟陶宗旺。宋江见折了三将，心中烦恼，怏怏不乐……宋江道：“我等一百八人，天文所载，上应星曜。当初梁山泊发愿，五台山设誓，但愿同生同死……今日方渡江，又折了我三个弟兄。想起宋万这人，虽然不曾立得奇功，当初梁山泊开创之时，多亏此人。今日作泉下之客！”宋江传令，叫军士就宋万死处，搭起祭仪，列了银钱，排下乌猪白羊，宋江亲自祭祀奠酒。

——《水浒传》第一百一十回《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在此，施耐庵文字功夫真是十分了得：宋江只是觉得宋万的死，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之前梁山四处征战，虽然常有小兵阵亡，但从来没死过一个头领。宋万之死，意味着梁山好汉不再受到神灵庇佑了。事实上，宋万死后，大量梁山头领陆续阵亡，宋万堪称梁山最终悲剧结局的“开启者”。

宋万人都死了，宋江还说他“不曾立得奇功”，确实有点不妥。宋江对杜迁、宋万确实没多少感情，但即便如此，在排名问题上，还是安排宋万在杜迁前面，宋万排在第82位，而原本在他前面、资历更老的杜迁，却排在第83位，而且故意颠倒“妖魔”顺序，成了“魔妖”。这看似反常，其实很符合施耐庵的人物设定思路。他就是要用这些反常识的细节，来暗示各种世事人情——在梁山好汉的排位问题上，处处显出施耐庵的精妙设计。

仔细查看，会发现不少好汉的排名，都与其真正的实力和上山前的地位相反。比如，战力强悍的孙立，原本是登州兵马提辖，也是“登州系”在事实上的老大，却屈居地煞行列，连猎户出身、战力一般的解珍、解宝兄弟，都进入了天罡序列，排在孙立前面。很明显，宋江就是要打压孙立，将原来的地位格局打乱、打散，这也是为了梁山更好地消化不同势力的人。

再如，为了打压晁盖的“铁杆”支持者“三阮”，宋江让李俊排在水军头领的第一位，接下来才是阮小二。而且，还不让“三阮”的排序紧挨着，在阮小二和阮小五之间插入张横，在阮小五和阮小七之间放入张顺——如果说个案是偶然，那么当类似的设置时常出现，就说明这些都是施耐庵的刻意安排。

我有时觉得，施耐庵的创作思维，应该类似于设计摩天大楼的建筑师，这里需要多少混凝土，那里需要何种架构，他都清清楚楚，而且会为了一个完美的成果不断修改。从杜迁、宋万等角色的设计细节来解读《水浒传》，或许才能理解施耐庵的良苦用心，也更能感受名著的魅力。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