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个平常的晚上，加完本周但不是本月更不是本季度的最后一个晚班，一身班味儿地回到家中。体力脑力心力早已耗尽，躺在沙发上只想刷点段子以作消遣。随手划开某个短视频平台，开屏一个戴着眼镜背靠书架俨然一副教育学专家模样的男人跳了出来：
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都是至关重要的年龄节点……
别让人生输在起跑线上，加速线上，二次加速线上，冲刺线上，加时赛起跑线上……
在优绩主义的逼促下，容不得脚步一顿，同龄人会将你超越。身形若有片刻的停滞，社会乃至时代会将你抛下。他们说，赶路要紧，哪怕来不及看清来去所从之处。
《柏林苍穹下》剧照
在“专家”的说教中，人生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重新被推着倒了一遍带过后，我竟忽然间有点怀念起那两个戏剧史上的老朋友，老倒霉蛋，老糊涂虫，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他们没有关键的一生需要追赶。
他们没有确定性需要把握。
他们日复一日唯一要做，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他们已经等待了一个世纪，不知道如今是否还在那不知名的某个乡间，不知名的某条路上，不知名的某棵树下继续等待着……
羡慕他们俩吗？
不，只是有时疲惫。“羡慕”这个词出现在《等待戈多》的范式解读前未免显得太过冒犯、荒诞。然而所谓荒诞戏剧，便是它以特有的姿态邀请着每一个时代的人们一起荒诞入戏。
孟京辉为《等待戈多》手绘插图
我不在“那儿”
现象学中有一个概念叫做“悬置”
在去本质化的世界中
面对某些问题时需要回到现场
直接面对它带给主体的体验
直接去看事物的呈现，描述它自身的样子
搁置旧有认知，存而不论。
如果你问什么是一片叶子，它可以是客观知识的结构性堆积：来自哪颗树，经历了那些自然生长过程，内部由多少种成分、元素构成，它能做成纸张还是书签……
但一个拥有悬置思维的人会告诉你它的色泽明暗，清新还是泛苦的气味，它落在手心瞬间时感受到的重量，柔软还是挺阔……于是，这片叶子便区别于世界上的任何一片其他的叶子，成为了你所体验到的那一片叶子。
《燃情岁月》剧照
如果你问什么是等待，可以悬置任何对“等待”这一姿态内涵性意义性的阐释，感受乡间的风从耳边拂过，乡间的空气流动，树梢上的日出和日落，发酸发麻的双脚……
如果你问什么是生活……
在新世纪的第二个十年， 纷繁复杂的现代性和后现代性于主体中混乱碰撞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请允许迷惘、徘徊，犹疑，甚至请允许低效、停滞不前、蹉跎。 因为这是“悬置”的前摇，悬置旧有的认知体系和社会规训，以体验的姿态重新进入生活。
把自己放置进一个悬置的状态，感受停滞、悬浮、等待本身。
这实际上是对一切关键性、确定性保持时刻的警惕，以免自我的绞杀。
我的两个丧丧的老朋友，艾斯特拉冈和弗拉基米尔，或许是时候见一面了。
或许这一次我会加入他们，在关键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不够关键的晚上，重新品味一下等待的滋味。
《等待戈多》
北京｜蜂巢剧场
2024.10.03-10.13
嘉兴｜乌镇互联网国际会展中心5号厅
2024.10.18-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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