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的语言腐败

我们总是痛恨腐败，然而对于语言腐败，我们却知之甚少。

什么是语言腐败？说简单一点，语言腐败就是语言的劣质化，或者用语言的劣质化，来实现对人的欺骗、糊弄甚至愚弄，从而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近些年，中文的语言腐败愈演愈烈。举个例子：带节奏。

网络大V本来拥有自己的言论自由，表达什么观点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近些年来，只要网络大V说一些带有自己立场的观点，就总是被反击者说成是“带节奏”。

为什么说这是语言腐败呢？因为带节奏是一个贬义词，其含义是“故意引导某种不良舆论风向”。问题是，这样一来就把很多大V本属于正直、正义的声音污名化了。

比如在一些公共事件中，大V为弱者和受害者发声，这时候就总有人跳出来说是带节奏。这样一来，任何正义的声音都很难存在了。

说到底，“带节奏”就是权力要用语言腐败去捂嘴而已。

由此可见语言腐败的本质之一，就是将正常的东西污名化。可能我们通常都以为语言腐败是将谎言变成真实、将丑陋包装为美好，但语言腐败也可以毁掉正义与良知。

那么语言腐败又是如何掩饰谎言呢？

语言腐败这个概念其实并非我想出来的，而是来自英国作家奥威尔。他的幻想小说《一九八四》里面讲到专搞语言腐败的一些机构，比如专门制造假新闻的部门，却被叫做“真理部”。

奥威尔毫无疑问是具有预见性的，苏联的头号宣传机器，就是《真理报》。

中国古代其实早有语言腐败的传统。几千年来，皇权的执政逻辑都是“外儒内法”，也就是表面上讲究儒家的仁爱和重视人民，但真实的手段却是将人民当工具和草芥。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的这句话是儒家代表话语之一。但是在现实里，情况却完全相反，君王的权力无以复加，社稷只是用来统治的手段，民则是彻底的“韭菜”。

虽然孟子的本意并不是搞语言腐败，但在实际应用中，他的名言却成了一句不折不扣的语言腐败经典案例。

另外，儒家还讲究“重义轻利”，看似这是倡导规则社会、契约社会，但因为在现实中这句话只是很多牟利者掩饰自己的幌子，还要假装跟人义气，就导致中国传统文化始终没能塑造出真正的契约社会，反倒是充斥着地沟油、吊白块之类害人的东西，诈骗横行、忽悠成风。

所以中国最流行的学者著作不是《正义论》，而是《厚黑学》。

“重义轻利”，完全成了一则谎言、一个笑话。

由此可见语言腐败的特征之一，就是将丑陋包装为美好。它的危害性在于，当人们习惯了将那些好听的话挂在嘴上，暗地里却行各种苟且之事，整个社会、整个文化，就会蜕变为一种习惯了谎言的文化，没有人再以谎言为耻，甚至还要引以为荣。

就像我们小时候被大人教育：不要太老实，学会机灵点儿，以后进入社会才不会吃亏。因为这个社会总是有着互害成风的色彩，如果坚持诚信，你将来一定会头破血流。

所以老实人在中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贬义词。

瞧瞧语言腐败有多厉害，它不仅遮掩丑陋本身，还能带来社会文化的整体变质与退化。当语言变得腐败，正义、公正之类的词就会成为笑话，只有傻子才谈论这些概念。

语言腐败还有另外一种特性，就是假大空。

现在所流行的形式主义，就是语言腐败一个明显的例子。官话套话一大堆，却总是不知所云的车轱辘话。

以前我们开会的时候，领导上来讲话，总是打官腔。官腔就是一种语言腐败，先清清嗓子，然后“今天，我简单讲两句”，讲话内容空洞而不着边际，“我们要着力贯彻XX精神，将XX风格坚持落实，从思想上改变XX的作风，举一反三，推进XX的工作……”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到底具体工作该干啥？谁来干？怎样量化考核？达到什么效果？这些反而没说。底下的人听完还是云里雾里，最后只能靠大量的填表和更空洞的汇报，来凑合完成工作。

形式主义泛滥，其实就是语言腐败的泛滥。

因为语言腐败目的总是掩饰和撒谎，所以形式主义当中的套话空话，也就是这样的目的。他们要掩饰自己不愿意真正为民众办实事的懒惰，要撒谎以显得自己代表着正义与光明。

之前浙江余姚严重贪腐的校长王胜战，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通过余姚市200多个学校的餐食进行巨额贪污，让孩子们吃不到合口健康的饭菜，还祸害女学生女教师，堪称恶魔。

但王胜战却又是一个语言腐败的高手，曾经出了本书叫做《用整个心做教育》。

语言腐败，往往用来掩饰权力的罪恶。

最高级的语言腐败，其实背后掩饰的也是最高级的罪恶。反过来说，行最大恶者，也擅长编造最美好的腐败语言。

那么，该怎样识别和遏制语言腐败呢？

首先，不要总是去盲信和背下别人说的车轱辘话。现在很多人反对别人的意见，根本就不通过正面的探讨和批判，而是叽里咕噜说一大堆明显是从哪里学来的套话。这些人就是语言腐败的推波助澜者，在我的公众号评论区，这种人也层出不穷。

所以我总是说，欢迎反对的意见，但请言之有物。

另外，当我们看待一个话题的时候，需要思考其背后的内涵是什么。语言腐败的一大特征，就是用漂亮的语言让人忘记思考。当你满脑子都是那些大词、空词，大脑皮层就不运转了，脑子就成了一个摆设。所以，想想看那些大词背后到底是指什么、想说什么，那些话，是真的吗？

现在，中文的语言腐败主要通过两个渠道蔓延，一是形式主义，二是网络用语。在网上，到处都是“抖机灵”、“黑话”，或者就是扣帽子，这些都是语言腐败。

比如你一旦说西方的优点，就是“殖人”，或者就是汉奸什么的。

由此也可以见，语言腐败的根源，还是在于整个社会的风气，倾向于不理性、不思考、撒谎成性、流氓习气。

只要我们坚持说人话、做人事，语言腐败也就自然会被抵御、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