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鹤：有教养比有知识更难

我们从来不提要培养学生有教养，似乎认为那只是资产阶级的专利，而劳动人民则从来不需要忸怩作态。我想，这不是一种正确的认识。我以为在我们建设全面小康社会时，也应该重视教养问题。而在这方面我们是有很大的欠缺的。

现在，不是有许多人号称自己是小资，有小布尔乔亚的情调吗？其实，只从教养方面就很容易看出他们是不够小资资格的。很简单，从一个入门的动作就可以检验出来。当我与小资模样的人同时到达一道门前时，多数情况他并不会注意到我，而是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很少停下来礼让一下。

这种很细微的举止就是教养不够的表现。我自己也有过尴尬的经历。一次在巴黎，与一对父子去参观一个展览会，那天下着雨，花园的地上有点泥，从花园进入大厅，走过一个较大的门垫，我以为足够将鞋子上的泥蹭掉了，就直接进去了，但发现父子二人并没有一起进来，回头一看，他们正在门垫上来回蹭着鞋底，顿时让我觉得很难为情。

只要得到受教育的机会，一个人要有知识并不难。课堂上几年的说教，就能使一个人知识丰富起来。但要一个人有教养可能经过一代人还不够。教养是不能灌输的，只能潜移默化。

从父母身上学习，从社会的集体行为上学习。一举手一投足就能体现出有没有教养。有教养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自然流露出来的。

现在如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在硬件方面真是与国际上的大城市没有多大差别，但在软件方面还差得很远。只有在有人维持秩序时才排队，不遵守一米线，见到路上纠纷喜欢围观凑热闹，在人背后热衷于飞短流长，这都不能说是有教养的表现。至于排队加塞，随地吐痰丢废弃物，动不动吵架骂街纯属不文明行为，与教养一词不相干。一般人口头上说谁素质不行，其实就是指没有教养，只是我们已经很久不用这个词了。2008年奥运会眼看就要到了，2010年世博会也近在咫尺。我们能不能在展现我们的种种能力之时，也展现一下中国人的教养与风采呢？

中国传统文化并非没有教养，雍容大度、宠辱不惊、非礼勿视，不都是有教养的表现吗？但很长时期以来，我们认为这些只是封建社会的遗毒，我们嘲笑有教养为假惺惺，为假道学。有一个笑话说，一天孔老夫子在路上遇见大雨，赶快狂奔起来，跑着跑着，忽然想起这样跑很有点失态，于是回到原来起跑的地方，开始一步一步地迈起方步来。这个笑话当然是要取笑迂腐的人。但与迂腐形态有点相似的雍容大度、宠辱不惊等待人处世的方式，也跟着随风而去了。现在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少，但表现出没有教养的地方随处可见。我们是不是也该将培养有教养的国民，作为一个奋斗目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