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独居十年，遇见文学 ｜关注“素人写作”②

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出生于1974年的周慧，高中毕业出门打工，在工厂缝过鞋跟、装过手表机芯。通过成人高考上大专学会计。之后到深圳工作十多年，做过办公文员、商务助理、销售、人事经理等工作。2014年，40岁的周慧辞职，从市区搬到深圳东部大鹏新区一个叫洞背的山村租房居住至今。十年时间里，她没再返回职场工作，而是全心投身于阅读和写作，过上低物质、简约但内心更加丰盛的生活。

周慧

在大城市辞职，搬去村里，无业，靠此前打工的积蓄生活。在世俗眼光来看，这是一段人生下坡路。但从另外的角度来看，她找到了符合自己心性的生活方式，而且在阅读和写作中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这十年里，她发现文学的光亮，成为一名优秀的写作者，重建了自己的人生秩序。这十年也成为滋养周慧、让她得以精神“重生”的一场“奇迹”。

2024年2月，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周慧第一本书《我认识的人慢慢忘了我》，新书出炉一个月就加印，读者口碑和专业评论都甚好。诗人孙文波认为，周慧的散文一点不逊色“某位著名散文家，或许还要好些。”另外一位诗人黄灿然则欣然发现周慧“能够感受日常和世界的能量，还能够把这种体验通过文字表达并输送给别人。既更新了自己的感官，也更新了读者的感官。”他还指出，很多人在年轻时对文学艺术专注而狂热，后面就被生活和其他卷走，三四十岁就放弃了，而40岁才开始写作的周慧更知道写作的珍贵。在周慧的案例中可以看到，她与文学，形成了一种双向奔赴的关系。透过阅读和写作，她找到了自己生命的光。而文学也藉着周慧的独特经历和个性，呈现了新鲜，生动的面貌。

《我认识的人慢慢忘了我》

“只要好好看一两本书，内心变得很有力量”

洞背村风景优美，有山有海。周慧原想着在这儿歇一阵子再去上班，可是这一歇就是10年。周慧形容自己在村庄缓缓躺下，“像一个准备泯灭于众的老人，又像手无寸铁的婴儿。再后来就不想回去了，也回不去了。”

推倒以往生活模式之后，一种崭新的生活又被建立起来。这个乡村处于城市边缘，既亲近自然又不至于跟城市完全隔绝。她种菜、爬山、健身、养猫，跟邻居们相处友好。更重要的是，她有了大把的时间用于阅读和写作。她发现，只要自己好好看一两本书，就会觉得换了一个新我，内心变得很有力量，无畏无惧。“好像在借他们的眼光来丰富自己，来看这个世界。”

周慧

为了训练自己读懂更多好的文学作品，周慧会用看起来最笨的方式一点点地接近这些文学作品，比如背诵一些诗作，就是为了弄通它们“究竟好在哪里，怎么来的”。慢慢地，她发现自己能看懂严肃小说了，“三四天里，伴着书中的各个人物走完他们一段或全部的人生，感受其中的丰美、复杂、绵密、契阔，阅读像是日常生活里一条鲜为人知的捷径，你找到它，越过障碍攀上去，它会送你到山顶，你瞬间拥有俯瞰的视觉。”

输入一旦多了，就会想要输出。在窗口眺望的山和海，村庄和故人，远逝的青春和身处的中年，阅读带来的愉悦……她把这些都写成文章。慢慢地，她发现了阅读和写作的力量很神奇，“写作是我的翅膀，它让我从日常里起飞，也是我的锚爪。看着时代洪流里所有人都在进步，只有我在往后退，内心忐忑和怀疑时，写作让我觉得小有建造而安然。慢慢，它成了我内心的支柱。我的平静、坦然、骄傲都来源于此，我眼里的光，也是。哪怕认识我的人慢慢忘了我，我也坦然接受。”

周慧的书房

她的写作不是陈词滥调，“具有诗的直觉力和直观力”

不上班的生活虽然自由，但太自由了也会成为难题。周慧形容“拥有无穷无尽的自由确实是灾难，不可能摆脱，你得每时每刻往里填东西，你很清楚你就是由这些东西组成的，你得负责。全责。” 有一段时间，周慧用健身运动来帮助重建生活的秩序感，“至少七天里有五天，我会在下午结束前起身，把自己押往健身房。人们并不知道，我早已不再通过运动获得什么，我沉浸的是运动本身。” 减脂塑形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为了健康、美观或者自我愉悦，但周慧说，这些对她都不是目的，她为的是“让自己从心理和行为和身体上，都使自己陌生化，用以增加人生的纵深度。”

对于自己的生存状态，周慧也有清醒的认识和准确表达，“人终其一生都被两种完全相反的驱动力操纵着，一种是对陪伴、爱以及所有能让我们亲近的关系渴望，另一种是对独立、孤单和自由的向往。我天生孤僻，加上后天缺乏认识，在前一种上屡败，只能对后者投入心力，它很有必要，对我来说，终究一切都将依赖于此。”

相比其他“素人写作”多写不常被书写的生活内容，周慧的“素人写作”在题材上其实不具有稀缺性，她写的全是普通的、日常生活。其实这要写出新意更有难度：不在题材取胜，只能在文字上下功夫。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写作得到诗人们的认可：那是可贵的文学性或曰文字天赋。诗人黄灿然高度赞赏周慧的文字，并向文学圈推荐，“具有诗的直觉力和直观力。她的语言都是她自己努力表达的，而不是套用现成的陈词滥调。”

“勇敢过自己真正喜欢的生活”

《我认识的人慢慢忘了我》出版之后，周慧做过十几场新书分享活动。总有读者跟她表达说，特别喜欢她的文字，有的读者还会哭，从书中摘出来一些片段，诉说自己如何从中得到鼓舞和激励。这样的反馈最让周慧欣慰：“原来写东西是有用的，能给人带来一些安慰甚至改变。尤其是女读者，她们应该是我身上看到一种可能性：勇敢过自己真正喜欢的生活。”

在诗人黄灿然为周慧的书所写下一万多字后记，有这么一段，“你可以把这部书看作一个湖南农村小姑娘一路成长，然后来到深圳拼搏，终于成功了的故事，只不过这成功不是变成大公司女掌门，而是变成一个女作家，她的拼搏是拼搏着不去拼搏，终于赢得没有财富的自由，过上使贫穷微不足道的生活。”

虽然出了一本书受到好评，但周慧还不认为自己已经是作家，“我只是这本书的作者，花了些时间，写了些关于自己的文字，这是每个人都能做的事。我想，如果命运仍然像之前那样眷顾我，贫穷而不贫苦，单调而不枯燥，善良的人们仍然愿意帮我，让我有第二本第三本书的话，那时，我会承认，我是作家。现在，还远远不是。”但她确定的是，“未来我一定会继续写，不管出不出书。因为我会认真生活，而且爱上了阅读。只要还能阅读，写作就一定还能继续。”

（图片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和周慧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