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田承嗣的谋划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又有了新的谋划。
大历八年(773年),他做了一件轰轰烈烈的事情,那便是为“大燕政权”的前后四位皇帝——安禄山、安庆绪、史思明、史朝义建造祠堂,尊称他们为“四圣”,当成神一样供着,日日烧香祭拜。
为这天下公认的四位反贼建立祠堂,田承嗣是吃定了上下两边的心思。对下,河北民间崇拜安禄山父子、史思明父子的大有人在。安史之乱的八年间,河北的底层百姓因为受到宣传的影响,对安史政权并没有恶意,相反,胡族部落认为他们是光明之神,汉族百姓则认为他们是“四星聚尾”天象预言的真命天子。迷信是最好利用的东西,为这“四圣”立庙,能够吸引一大帮愚昧的信徒,来心甘情愿地为田承嗣做事。
同时,田承嗣也料定朝廷不敢拿这件事情对自己开刀。
这些年,田承嗣往长安派去了不少间谍,听说唐廷财政困难,正在休养生息,这时候自然要小心处理与河朔藩镇的关系,防止一着不慎,再度引发战争。而田承嗣对魏博的军事力量十分自信,就算唐军来了,也未必是他们魏博军的对手。
不出田承嗣所料,建立“四圣”的祠堂后,唐廷便派来使节,好言劝说,一句重话都没有。田承嗣的回应则非常地客气,只是态度确很明确:撤销四圣庙可以,还请皇帝封他做一个宰相。
这一下,唐廷许久没有回复。也许是皇帝李豫正在强忍着怒意,或者大发雷霆,将田承嗣的奏表丢在地上。田承嗣对此并不担心,他虽然与长安的那个皇帝素未谋面,但对皇帝的那点心思摸得门清。他相信,只要皇帝有大局观,终究会帮助田承嗣实现他做宰相的愿望的。
过了几天,诏书果然下了,田承嗣被拜为检校左仆射、守太尉、同平章事,封雁门郡王。田承嗣的小小心愿,就这样被超额满足了。田承嗣也就顺水推舟,毁掉了“四圣祠”中安史父子的灵位。
毕竟对田承嗣来说,安史父子与他的旧主之情,远远比不上从朝廷得到的好处来得实在。
这些年来,朝廷似乎已经接受了河朔藩镇的存在。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在今河北保定一带),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在今河北邯郸一带),昭义节度使薛嵩(原来的相卫节度使,驻地在今河北安阳一带),幽州节度使李怀仙(在今北京一带)收罗安史叛军的余党,各自拥有精兵数万人,操练军队,修筑城池,自行任命文武官员,不向朝廷上贡赋税。河朔藩镇之外,还有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控制襄阳附近州县,自称平卢、淄青节度使的李正己控制淄博、青州附近州县,与河朔藩镇的节度使们互相联姻,因此便能互为表里,遥相呼应。而朝廷一直采取了姑息政策,让这些藩镇成为实际上的独立王国。这些节度使虽然称为藩臣,但实际上仅仅是维系朝廷与地方名义上的关系而已。
其中,田承嗣是最为老谋深算的一位。
魏博原本是河朔藩镇中最弱的,但自归降唐廷,被封为魏博节度使以来,田承嗣便一刻没有闲下来,一直暗中图谋巩固自身,向辖境内收取重税、整修武备、统计户口,强拉兵丁。因此,几年之内,部众多达十万。田承嗣还挑选魁梧有力的战士一万名,充作卫兵,称为“牙兵”,有了这支军队,魏博就有了称雄于天下的实力。
获封王爵之后,田承嗣的脚步还没有停下,区区魏博的州县并不能填满他的欲壑,他还想拥有更多更多。
大历八年,昭义节度使薛嵩去世,将士们推举薛嵩十二岁的儿子薛平为继承人,担任节度留后之职。
这件事情,明眼人都知道不妥。
节度使乃是朝廷命官,自然是中央朝廷决定任命,既没有藩镇的将士“推选”这回事,也没有父亲死了儿子继承的道理。薛嵩是当年大唐名将薛仁贵的孙子,作为忠烈之后,薛平也不愿意担上不义之名。而且他才十二岁,自然也管不了这些桀骜不驯的兵将,所以表面答应了下来。过后,他将这一职位让给叔父薛崿,自己却在夜里悄悄护送父亲灵枢回归故里。不久之后,朝廷下诏,任命薛崿为昭义军节度留后。
这不是河朔藩镇第一次领导人更迭了。五年前,幽州节度使李怀仙被部将所杀,几番内乱之后,原本是李怀仙部将的朱泚成为了新的幽州节度使。不过幽州离魏博较远,田承嗣那时羽翼未丰,还鞭长莫及。而昭义的辖区在相州、卫州,就在魏博的旁边,是块大大的肥肉。此时昭义军换了节度使,对于田承嗣来说,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所以,田承嗣引诱昭义军兵马使裴志清举兵作乱,驱逐了节度留后薛崿,率部归附魏博。田承嗣又以救援为借口,趁机袭取了相州。在田承嗣老谋深算的操作之下,昭义军所辖的相州、卫州等四州之地,成功地并入了魏博的版图。吞并昭义之后,田承嗣自己任命官吏,收拢了原本属于薛嵩的精兵良马,实力再度膨胀。
就这样,田承嗣的魏博终于成为了最强的藩镇。
02 河北大战
河朔藩镇,四镇变成了三镇,这样的变动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藩镇之间原本相互制衡的微妙关系,被田承嗣打破了,原本在河朔称霸的成德节度使李宝臣,以及雄踞齐鲁之地的淄青节度使李正己,都与田承嗣有着种种矛盾。这种矛盾愈演愈烈,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听闻田承嗣抗拒朝廷,节度使们纷纷上表,请求征讨。
大历十年(775年)四月,唐廷终于下诏,贬田承嗣为永州刺史,并命令李宝臣、李正己与河东节度使薛兼训、幽州节度使朱滔、昭义节度使李承昭、淮西节度使李忠臣、永平军节度使李勉、汴宋节度使田神玉等八位节度使派兵前往魏博,准备征讨田承嗣。
从安史之乱走出后,天下总算有了十年总体和平的时间。没想到和平如此短暂,各路兵马来往匆忙,河北百姓们还没有从上一次动乱中缓过来,马上就要再度陷于战火的边缘。
河北的大战终于爆发了。
田承嗣成为了藩镇们的众矢之的,接连的惨败之后,接连损兵折将,原本属于魏博镇的德州、磁州也相继被攻克。可田承嗣不可小觑,他长袖善舞,与实力最强的李宝臣、李正己结成了同盟,成功地挑起了讨伐魏博的各藩镇间的矛盾,战争向着原本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成德军的李宝臣在田承嗣的挑拨下,连夜袭破幽州节度使朱滔的守军,向着范阳进军,但随即又被击退,什么也捞不着,悻悻地回到了恒州。
藩镇之间最终似乎达成了某种利益的交换,田承嗣继续保有着他从昭义军吞并得来的相州、卫州。相应地,田承嗣让出了那些被其它藩镇攻克的州县,李宝臣得到了沧州,李正己得到了德州。相州就是邺城,这里富得流油,拿沧州、德州来换取相州、卫州等昭义镇所属州县,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一场大战,演变成了狗咬狗的互殴,黑吃黑的分赃。
这些属于大唐的州县,变成了藩镇之间私相授受的筹码。在长安的皇帝李豫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但他知道,现在必须要先沉住气,因为还不是处理这些藩镇的时候。
上天要他灭亡,就必先让他疯狂。
如今的藩镇,关系虽然错综复杂,矛盾与利益交织,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中央朝廷。要是唐廷沉不住气,先开始对某些藩镇下刀子,那就是在逼着他们变成铁板一块,共同对抗中央。而只有慢慢分化瓦解,等他们内部先出了问题,才是解决藩镇问题的时候。
03 唐廷的抉择
此时李豫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整肃中央朝廷内部的秩序。朝中尚有权臣元载当朝,要先除掉他,才能一鼓作气掌握帝国的最高权力。
从即位以来,李豫一步一步,小心地翦除着唐廷中的那些威胁皇权的力量。
最初,李辅国权倾朝野。李豫看出李辅国为肃宗所做的那些事情已经引发众怒,权势虽高,但已经失尽人心。所以,他与元载密谋,派人假扮强盗,偷偷潜入李辅国宅中将其暗杀,轻而易举地摧垮了李辅国集团。
随后,鱼朝恩把持禁军,干预政事,慑服百官,还不把皇帝放眼里。李豫一边假装放任鱼朝恩行事,一边利用元载在朝中的影响,策划了消灭鱼朝恩的计划。鱼朝恩在一场宫廷酒宴上被发动突然袭击,随即被缢杀于内侍省。
如今,元载又成为了又一个权臣,他逼走了颜真卿、李泌等一干能臣,在朝堂上志得意满。对于元载,李豫其实并没有像对李辅国、鱼朝恩那样忌惮。因为元载只是文臣,并不领兵。他也是精干之人,善于通过搜刮民脂民膏来扩充朝廷的财政收入。李豫需要这样的聚敛之臣,来让大唐一度资不抵债、形同破产的国库重新充盈起来。有了元载来背负天下人的骂名,而唐廷得到了经济上的实惠,何乐而不为?
只要元载不要做得太过分,以至于威胁皇帝的权威。
等到大唐的财政状况真正好转之后,李豫会有所行动的。到时候诛杀元载这个“佞臣”,将所有的责任都堆在元载的头上,那长安又可以普天同庆,他李豫又还是一代圣君了。
04 江南的安宁
谷雨之后,在江南的湖州,顾渚山贡茶院,一场诗会正进行着。刺史颜真卿正与名士陆羽对坐,静静地看着陆羽用他独创的“煎茶法”烹制一盏滋味独到的茶。陆羽是后世所称的“茶圣”,他烹出的茶,自有一股清隽之气。
战乱了多年,总算在江南,有了这么一处安静的书桌。
这几年,颜真卿因为遭到宰相元载的排挤,离开朝堂,转任抚州刺史、湖州刺史。与民休养生息,也是他的一桩愿望。颜真卿在任上修缮水利、清理河道,原本负担沉重的抚州、湖州,在颜真卿的治下,总算是慢慢恢复了元气。而颜真卿奔波了半生,也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所在,成了风流啸咏的文章太守。
得益于百姓们生生不息的韧性,也因为大唐朝廷上下仍具有活力的政治体制,天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所幸大唐足够大,既有粗犷的北方,也有温和的南方。北方虽然依旧病假林立,时时笼罩着战争的阴霾,但南方各州县则在唐廷派出的官员们的主政下,继续为帝国供给着钱粮与财帛。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被称为奸相的元载,却做了一件好事情。他将许多像颜真卿这样的朝廷大员派往南方,虽说是一种排挤,却也大大维护了南方的稳定。
同样遭到排挤的还有白衣山人李泌。肃宗死后,李泌被重新召入朝堂。但他同样不被宰相元载喜欢,不久之后,就以检校秘书少监、江南西道判官之职再次离开朝廷,调往江西工作。
有了这些中央朝廷空降南方的地方官们,江南才不至于像河北那样,成为桀骜不驯的半独立藩镇;江南各个州县也在这些精干的朝廷官僚的治下,展现出了勃勃的生机。
05 神策军
大历十四年(779年),李豫已经五十二岁了,除了长寿的玄宗皇帝,大唐皇帝普遍寿命只有五十多岁,李豫知道,自己已经走入了人生的尽头。
晚年的李豫愈发沉迷于佛教,他常常设坛讲经,并与高僧共同祈福。之所以拜佛,也许是因为心中的执念——那个盛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李豫发下过宏愿,要让大唐重新振作,再度回到往日的辉煌。
但李豫也清楚,自己是看不到那一天到来的。他所能做的,就只有为那个新时代做好铺垫,为大唐的复兴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准备,富国强政,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这一年,李豫崩逝在了长安城,世称“代宗”。这是一个评价很高的美谥,也许是对李豫的一种表彰。在他的治下,大唐渡过了最为低谷的岁月,局势终于稳定下来,他还铲除了威胁皇权的鱼朝恩、元载,并且将河朔藩镇咄咄逼人的形势稳定了下来。
更重要的是,大唐朝廷终于重新有了一支能打、能战的中央禁军!
这年九月,长安城下旌旗招展,一支大军正整齐地列着行军的队伍,向着南方而去。
这是四千神策军,他们将从长安出发,前往巴蜀,再继续向南,奔赴南诏的战场。
这一年,吐蕃与南诏合兵共十万人,分三道入侵,声称要占据巴蜀之地,将这里作为吐蕃东边的门户。唐廷于是派出了四千神策军,连同五千关中军,增援巴蜀的战场。这支军队将会所向披靡,在巴蜀的战场上获得大胜。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大唐终于训练出了一支强大的新禁军。
而老将郭子仪,依然驻守于灵州,一次又一次地带领着朔方军,击破了吐蕃、回纥的屡屡来袭。
这是一个黯淡的时代,相比于璀璨的盛唐,此时的大唐帝国依然在风雨中飘摇,百姓依然困苦,忍受着种种压力无法聊生。但皇帝的雄心尚在,忠臣们的坚守尚在,那便是大唐的一息尚在。也正因为有人在这黑暗的时代始终坚守,才让历史的书页上始终留存着一息不灭的光明。
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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