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启示录：三通一达会被反噬吗

出品｜虎嗅ESG组

作者｜陈羽、胡巍

头图｜视觉中国

本文是#ESG进步观察#系列第099篇文章

本次观察关键词：气候变化、碳排放

9月15日，中通快运发布了一封告客户书：受台风“贝碧嘉”影响，江浙沪皖等多地的快递收寄及配送服务将受影响，由此给客户“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不止中通，多家快递公司都发布了类似公告。

9月16日，台风“贝碧嘉”中心在上海浦东登陆，中心附近最大风力14级（强台风级），成为1949年以来登陆上海的最强台风。在G15沈海高速苏通大桥上，一辆快递车发生侧翻且车身变形。

不久前的9月6日，台风“摩羯”的中心在海南登陆，并于当晚在广东再次登陆，中心附近最大风力达17级，成为1949年以来登陆我国的最强秋台风。途径广东徐闻县时，一台总重18吨的货车被掀翻，车上载有10吨快递。

动辄史上最强，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首都科技发展战略研究院ESG业务负责人高艳辉说：“物流行业涉及到交通运输、仓储，快递派送还是一个人力密集型的业务过程，气象灾害会影响业务的正常运营、员工安全健康、企业资产损失等。因此，气象灾害的风控是物流企业的重点风控事项。”

极端天气频发是气候变化的产物之一，作为深受其负面影响的行业，快递企业或许更应重视自身环境表现，但事实果然如此吗？

三通一达的环境表现

三通一达（本文特指中通快递、申通快递、圆通速递和韵达股份）是行业龙头企业，也经常被当作中国快递行业的代表，占据了国内三分之二的市场份额，本文以它们作为主要考察对象。

从指数机构的ESG评分看，三通一达整体表现不算优秀，中通可能是相对较好的。

四家企业均被国际机构晨星赋予“中风险”评价，但排名不佳：在402家同行企业中，韵达位列327名，申通为320名，圆通为281名，均处于靠后的50%的位置；表现最好的中通也排在了199名，勉强进入前50%行列。

在国内机构妙盈的评价体系下，中通排名较好，处于行业204家企业中的33名，评级成绩为BBB；申通、圆通、韵达则处在行业靠后的50%的位置，其中圆通最差，处于137名，获评CCC级。

MSCI仅对中通和韵达进行了评价。中通被评为BB级，落后于至少63%的同行；韵达被排在了最差的CCC等级。从碳排放目标看，两家企业的隐含升温，未能满足全球升温控制在1.5摄氏度内的要求，中通更是达到2.6摄氏度。

从公众环境研究中心（IPE）官网收录的监管记录看，四家企业均因环保问题受到过行政处罚。例如：今年，圆通宁波因未经许可私自排污，被处以1.875万元罚款；去年，圆通北京因机动车排放污染物检测不合格，违反《北京市大气污染防治条例》，先后两次受到顺义区生态环境局行政处罚。

从四家企业2023年的ESG年度报告（或社会责任报告）看，也难说它们重视环境议题。

在妙盈对三通一达所在行业的评价体系中，E项的打分权重最大，占比39.42%，高于S项的34.62%和G项的25.96%。高艳辉指出，环境是物流行业的高相关度议题，因为其所涉及的交通运输、货物仓储、货物包装等，对能源使用、碳排放、污染物处理、回收利用等议题都有直接影响。

但三通一达的2023年ESG年报，E项专题的篇幅占比均为最小。其中，圆通速递ESG报告的“环境篇”只有6页，占比不足10%。曾有专家告诉虎嗅ESG，报告的有效信息偏少，体现出企业乏善可陈。

关键信息的披露也存在缺失。三通一达中，有三家企业未设置气候目标，未披露范围三排放——圆通速递连范围一、二都没披露。做得最好的可能是中通，既设置了气候目标，又披露了范围三排放。

但即便是中通，范围三披露也较潦草，仅有“透明胶带”“面单”等三类数据，其排放总量不到15.5万吨，反而是范围一、二有140余万吨和38万余吨——通常，范围三排放远高于范围一、二之和。

国际环保机构绿色和平零碳交通项目经理夏怡雯评价说：“中通的减排目标不够清晰。其社会责任报告显示，将以2023年为基准年，‘2028年自身运营单票碳排放下降20%’，但这一目标是否仅针对其自营快递业务，其广大的加盟业务如何落实减排，外界不甚清晰。此外，中通虽曾向SBTi承诺制定科学碳目标，但在2023年因未能按期通过目标审核而被除名。”

值得一提的是，从单位营收的能耗与排放强度看，中通不进反退。2022年，其综合能源消耗密度为0.181万吨标煤/万元人民币，温室气体排放密度为449千克二氧化碳/万元人民币。到2023年，这两项分别增至0.191万吨标煤/万元人民币、507千克二氧化碳/万元人民币。

“普拉桑”正横扫上海和浙江

气候变化会对企业运营、财务绩效带来风险，三通一达不可能不知道，中通、申通、韵达最新的ESG年报均就此进行了介绍。有意思的是圆通，其A股上市的圆通速递在ESG报告中未提气候风险，但其在港股上市的圆通国际却有所介绍，这或与港股ESG信披要求更高有关。

以中通为例，其ESG报告指出：由气候变化造成的实体风险分为急性和慢性两类；急性风险包括强降水和洪水、极热/极寒天气、台风；急性风险造成的影响包括基础设施损坏、运营成本增加、人员健康威胁、营收下降。

惠誉常青ESG研究组联席董事贾菁薇表示：“自然灾害强度增大，直接影响到物流快递类企业的工作效率和运营成本。比如，需要购买更高额的保险来降低财物损失，或增派额外人力和资源来保证货物运送。”

具体到现实中，快递企业因极端天气遭遇经济损失的案例并不罕见。

2021年7月，河南省内郑州等十个城市遭遇持续性强降水袭击。国家邮政局此后通报，灾害导致河南省邮政快递业至少1610处生产场所受损不能正常营业，快件受损超8.87万件。

去年7月底，台风“杜苏芮”造成持续性降雨，北京西南方的涿州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这里也是中通快递京南转运中心所在地。该中心经理在去年接受央视采访时公开介绍，8月1日，场区一层全部被淹，浅处积水大约三米深，深处达到五六米，当日货物紧急抢救工作只进行了20分钟便不得不终止，大量快件泡在水中受损。此后，中通协调了一百台抽水机，积水一天一夜才得以抽干。而等到淤泥清理完毕、设备维修调试正常，时间已经过去十余日。

快递行业的高排放，恰恰加剧了气象灾害。

IPE绿色供应链部CATI指数项目负责人朱紫琦解释说，快递企业和交通运输关系紧密，而交通运输是国内碳排放最大的部门之一（编注：耗能约占全社会的20%左右，另一耗能大户是建筑部门）。绿色和平的夏怡雯也介绍：“根据我们2023年的研究，快递行业主要的排放来自运输环节中的干线运输。”

值得一提的是，物流快递行业还对全社会降碳都有重要意义。朱紫琦告诉虎嗅ESG组：“大多行业都会涉及到上下游的物流和运输。物流行业一方面需要自身减排，另一方面又可以将这个传导力放进供应链，带动整个价值链的低碳转型。”

这也意味着，物流快递行业的减排，并非一家企业、一个行业的责任。如果下游货主企业提升绿色管控要求，为了拿下订单的物流企业就更有绿色转型动力。“这是IPE正试图推动的事情，但目前看，下游企业在选择上游物流合作伙伴时，不太会仅仅考虑减碳问题。”朱紫琦说。

麻烦可能也在这里，当所有行业、企业都有责任时，就面临着三个和尚没水喝的困境。但总是有企业愿意率先承担责任，多位专家认为，国外的DHL和国内的顺丰，目前均可作为三通一达的榜样。

首都科技发展战略研究院ESG业务负责人高艳辉说：“企业间的竞争是多元的，如今，ESG成为了一个新的竞争维度。放眼未来，与同业竞争对手的ESG差距是扩大还是缩小，你的企业又在什么位置？是每一家企业应该认真思考的问题！”

同样值得快递企业思考的是，如何避免被自身的环境表现所反噬——就在本文发稿之际，新的台风“普拉桑”又横扫了上海和浙江，这里恰是三通一达的总部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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