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VOL 3149
2024年9月12日，北京儿童医院的拒绝上学普通门诊，被一位网友发上社交媒体后，一度成为热门话题。
开学两周，不管是NT孩子还是谱系孩子，都有出现因为各种原因厌学、拒绝上学乃至需要退学的情况。
今年16岁的自闭症少年杨晨却是另一种情况。他已经在普校融合了9年，并在一所私立高中稳定上了一年学。
然而今年9月4日，杨晨妈妈却主动给刚上完高一的儿子办理了休学。
她说，继续上普校对杨晨来说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画蛇添足。
这是为什么呢？以下是杨晨妈妈的讲述：
口述 | 杨晨妈妈
整理 | 朱谷粒
编辑 | Jarvis
上学曾经是我对杨晨最大的期望。
杨晨2007年12月出生，27个月大时被诊断为孤独症谱系障碍。确诊当天，我就带他到长春找到一家特教学校，在学校附近租房，几乎把大半个家都搬了过去。在那里进行了4年的干预训练。
杨晨6岁时，我送他去了幼儿园，但他说话仍然不清晰，情绪问题明显，无法安坐，手指动作也不灵活......
为了以后能够顺利上小学，我给他报了一对一的画画班、钢琴班，锻炼他上集体课的能力，每天陪他练组词，加强语言逻辑。
幼儿园毕业后，杨晨又上了一年学前班。他8岁时，我找了三所小学，反复说明他的情况后，终于在一所离家很远的地方找到愿意收他学校，杨晨成为一名小学生。
杨晨一年级开学那天，他背着空空的书包望着我，那种渴望的眼神，到现在我还能回想起来。
我放心不下，经常一整天蹲守在学校附近偷偷观察他。那几年，我见到过许多让我感动的瞬间：他下课乱跑，鞋带松了，班里的大队委员蹲下来给他系鞋带；要上体育课了，同学们会拉着他的手去操场。
2023年，九年义务教育结束后，杨晨顺利考上了一所私立高中，并在这里度过了高一的一整年。
杨晨能挺过九年义务教育，能跟正常的孩子在一起融合，学会与老师、同学简单的沟通，这是他上学最大的收获。
但现在，我不再指望他继续上学。高中对他来说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画蛇添足。
别人上高中都是备战高考，杨晨上高中是“浪费时间”。他在高中听不懂课，不做作业，也不参加考试，书本上都是乱八七糟的涂鸦。平时和同学也几乎“零交流”——普通孩子说的他听不懂，他说的普通孩子也不懂。
老师对他也是“得过且过”，遇到问题了就像“哄大孩儿”似的哄两句，有时还会对他有偏见。
学校禁止带手机，有一回他跟校长打报告说看见有同学带手机，老师搜查一番没有找到手机，便说他是无中生有。
尽管在学校学不到什么，但杨晨还是喜欢上学，他喜欢和我一起在他的高中附近散步，只有因天气原因或学校举行活动，他才会向学校请假。
很多家长质疑我，觉得我太武断，为什么不让孩子念高中？万一孩子能考上大学呢？
我很清楚，以杨晨现在这个水平，他考不上大学。
这学习状态和他小学、初中阶段没有任何差别。他的九年义务教育都在普校，从小到大成绩都是倒数第一，最好的一次是倒数第五。
中考他考了209.7分，差10分上公立普高线，最后去了这所私立高中，学费一个学期一万块钱，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而且就算考上大学，如果孩子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又有什么用呢？
我见过身边有些大龄自闭症孩子，上了大学或高中毕业后情绪问题严重，只能待在家里。
还有人建议我让孩子上技校学一门技术，以后好就业。
但杨晨的认知水平和学习能力达不到学技术的水平，而且很多技校学风差，教学水平低，他不仅学不到东西，还有可能被霸凌。
何况，现在的就业环境下，普通人工作都困难，特殊孩子学了技术就一定能找到工作吗？
今年开春时，我开始有退学的想法，到今年暑假，这个想法就更强烈了。但是该怎么让杨晨心甘情愿地离开学校呢？
我想了个办法：让儿子送快递赚钱，用钱“勾引”他的心。
今年7月6号，我带着杨晨在我们住的小区内的菜鸟驿站送快递，范围是附近的商企和我所住小区的居民楼。我负责理件、装车、开车、扛件，他负责送件上门。我在国企上班，向单位申请上午上班，下午去菜鸟驿站，从下午1点半干到晚上10点。
我所住的小区共有50多栋，每栋都有十多层楼，杨晨经常心不在焉，搞错楼号或者门牌号，导致送错件或者丢件，遭到居民的投诉。我们只能挨个查明快递去向，送回去再道歉，找不到的只能赔款处理。
有一天晚上，他在驿站洗手忘记关水龙头，水哗哗流了20分钟。快递老板发现时，已经有部分快递被水淹了。快递件晾干后还能配送，但丢了一个件，我赔付了100多元。
他还各种找借口不去工作：“天气太热了，我不去”“我脑袋疼，我不去”“跳完广场舞再去”……
而陪他去工作的我，每天早上起来都挪不动腿，每爬完一次楼，我全身就像洗了一遍澡。
快递送了十天，我中暑病倒了，上吐下泻。生病的两天里，儿子帮我去药店卖药，给我倒水服药，帮我换药水瓶，给我煮小米粥。
我犹豫要不要干下去，最后决定坚持，因为我想让儿子明白坚持、劳动和收获这三者的关系。
这样坚持了一个月，他的工作积极性提高了，下午两点准时到驿站，主动帮我扛件，开电动车挨家挨户送快递，用手机操作出库。我们也不用干那么晚，基本上晚上八点就能配送完成了。
8月15号，七月的工资发了，1380块钱，我给杨晨20块钱，凑成1400块钱。杨晨兴高采烈地去银行ATM机存钱，他说要把这笔钱留起来买电脑。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偷偷哭了很久。
我问杨晨：“儿子，你能挣钱了，咱们就不上学了好不好？”
杨晨说：“可以。”
9月4号，我去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但我仍然给杨晨保留了学籍，如果一年后，杨晨还是希望回去上学，我还是会尊重孩子的意愿。
我让杨晨休学，并不是要他立马找到工作，走入职场。
他才16周岁，心性不够成熟，即使找到工作也未必能做得长久。我陪着杨晨挣钱，是为了让他多接触社会，锻炼社会性，这是我目前最主要的目标。
杨晨6岁时，我就离婚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他6、7岁开始，我就教他自己洗脸刷牙；2014-2022年，我上了8年夜班，杨晨被迫练就“一身本事”：晚上自己煮方便面或者出去吃饭，然后自己洗澡，到点关灯睡觉。
现在他的生活自理完全没有问题，会洗内裤和袜子，能骑自行车、独立出行、焖饭炒菜、扫地、拖地，还总说“想自己过日子”。
可以说，他现在比正常的同龄孩子更让我省心。
当然他现在仍然有许多问题，比如遇到突发状况不会处理，情绪有时会暴躁易怒，心智不够成熟，对我有很强的依赖……我能理解和接纳他的缺点，也在不断努力提升他的能力。
有些网友看到杨晨的视频说，这个孩子没了妈妈肯定活不下去，还不如一起带走。
我不同意，难道我努力了16年，为的是我走的时候带他一起走吗？
我希望杨晨没有我，也一样活得很好。
杨晨问过我，“妈妈，我老了以后怎么办？”
我说：“咱俩一起上养老院，能动弹时，咱们就出去玩，动弹不了，也会有很多人陪着你。”
如果有一天他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希望我一直陪着他，帮他把这件事一起完成。如果他没有找到，我也希望我的孩子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很多人觉得一个妈妈生了自闭症儿子人生就毁了，但我觉得妈妈们不要把孩子当成负担，而是要把孩子当成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一起去战场杀敌。
我要做杨晨这辈子最好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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