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洪非：①1953年《试谈黄梅调》（黄梅调的来源是在鄂东黄梅县）

试谈黄梅调

洪非

　　民间戏曲遗产，在毛泽东的时代，像春天的花蕾一样，在阳光普照下，一朵朵的开放出来了。安徽地方戏之一的黄梅调，就是这样被重视起来的。

一

一

　　黄梅调的来源是在鄂东黄梅县，而其发展成为戏剧形式，却是在安徽的安庆地区【注：“两小戏”、“三小戏”演唱形式在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以前在湖北鄂东地区已经形成戏剧演出规模，如哦呵腔（蕲水腔、采茶调）、楚剧（黄孝花鼓戏）、东路花鼓戏（迓戏、东腔）、黄梅采茶戏（黄梅调）等，受湖北汉调（汉剧）和清戏（高腔）影响。】。据老艺人丁永泉说：相传在一百多年以前【注：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鄂东黄梅一带遭遇水灾，难民们纷纷逃到安徽宿松、望江等县谋生。这时候，他们就用黄梅一带流行的小调来演唱遭受水灾后的悲惨生活。黄梅调「小戏」中的「逃水荒」和「李应卖女」就是表现这种内容的——「逃水荒」是表现逃水荒的难民在人家门前乞讨的情形；「李应卖女」是述说：黄梅县有个叫李应的农民，遭受水灾之后，无法生活，将自己的女儿卖给人家的故事。另外，安庆地区流行的民歌中，也有敍述这种情形的。如「黄花菜，根又苦，大水淹过黄州府（黄梅县属黄州），大水淹过墙，家家卖婆娘，不卖婆娘腹中饥，卖掉婆娘好孤凄——冷水儿洗脚，冷被儿盖身，儿哭娘，我哭妻，心肝心肝那裹？」因为它是从黄梅县来的难民在乞讨时演出的曲调，所以当时人们又称它为：「化谷戏」（募化谷子的意思）——后讹为花鼓戏。解放前，反动政权迫害黄梅调时，还大出其布吿：「禁止花鼓淫戏」。【注：1954年陆洪非撰《关于黄梅戏》一文：黄梅戏的前身是流行在鄂东黄梅县的“采茶调”。黄梅县除“采茶调”外，还有紫云山的“樵歌”和太白湖的“渔歌”也都是有名的，见《黄梅县志》。黄梅县唱歌的风气特别旺盛，甚至在人民的想象中，连山上的顽石也都是会唱歌的,见《皇华纪闻》。千百年来黄梅县一带的劳动人民在采茶、捕鱼和砍柴的劳动过程中所创造的歌谣小调，流传到其他地区则被称为“黄梅调”。又因为是以采茶调为主，故称“黄梅采茶调”。】

　　从黄梅流行来的小调，与宿松、望江等县的花灯——挑花篮、推车灯、走马灯结合起来【注：鄂东的灯会和庙会活动孕育了花鼓戏、采茶戏。在田畈歌曲(薅草锣鼓、秧田歌)和民间歌舞的基础上，逐渐形成鄂东花鼓戏、采茶戏的“当家腔”(主腔)——[哦呵腔]。湖北《楚剧志》】，而成为「两小戏」（小生、小旦）和「三小戏」（小生、小旦、小丑）了【注：“两小戏”、“三小戏”演唱形式在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以前在湖北鄂东地区已经形成戏剧演出规模，如哦呵腔（蕲水腔、采茶调）、楚剧（黄孝花鼓戏）、东路花鼓戏（迓戏、东腔）、黄梅采茶戏（黄梅调）等，受湖北汉调（汉剧）和清戏（高腔）影响。道光二年(1822年)《黄安(今红安)县志·风俗篇》载：“近有不可训者二：曰呀(迓)戏，曰影戏。子弟不列于梨园，节奏不谱乎弦管。呀戏演于昼，其词淫，其态媚，观之易迷；影戏演于夜，其词俚，其音土，听之易晓。价廉费省，便于集事，故一村乍停，一村复起，男女复转，乐此不疲。荒职业而坏人心，莫此为甚！昔河西之讴始于王豹，齐右之歌倡自绵驹，今田夫牧竖竟习其曲矣！”清人乾隆、嘉庆时期天门别霁林所著的《问花水榭诗集·黄梅竹枝词》道光九年（1829年）刊印:“多云山下稻孙多，太白湖中鱼出波。相约今年酬社主，村村齐唱采茶歌。”诗作中还有别霁林附注：邑喜采本县近事，附会其词，演唱采茶。清人叶调元写于道光十九年至二十九年(1839—1849)之间的《汉口竹枝词》卷五杂记云：“俗人偏自爱风情，浪语油腔最喜听。土荡约看花鼓戏，开场总在两三更。”】。「两小戏」和「三小戏」最初也和花灯一样是在广场演出的——丁永泉等老艺人就在广场上演出过「蓝桥汲水」等「小戏」；后来逐渐的走上了舞台，但这种舞台是很简陋的，往往是几辆牛车或几块门板拼凑而成的，所以叫「草台戏」。在演出的内容上，也以「两小」为基础，发展成较复杂的故事戏，如「卖花记」、「三宝记」等，这就是所谓「正本戏」。

　　黄梅调从宿松等县逐渐向西发展【注：错误，应该为“逐渐向东发展”】，而以怀宁县后中心【注：安徽艺术职业学院黄梅戏研究中心原主任韦京东撰文言：“黄梅戏形成于1879年（光绪五年)”，黄梅戏艺人胡玉庭说：“我的师祖蔡仲贤说黄梅调是（注：光绪五年1879年）在黄梅县学来的采茶调”。「黄梅戏」最初流入怀宁当在清光绪年间。黄梅调（黄梅戏）进入安庆（怀宁县）城区在1926年（民国十五年）】，广泛的流传在安庆分区的十三个县和徽州分区与芜湖分区一部分县里，故近来有人称它为「怀腔」。解放前后，又有人称黄梅调为徽剧，如：京剧与黄梅调同台演出，叫「京徽合唱」；这种名称，一则与「老徽调」相混淆，同时黄梅调并非安微唯一的地方戏，所以目前仍称黄梅调或黄梅戏。

二

　　黄梅调的形式活泼、曲调优美。主要曲调有「平词」——又称「正板正唱」，用于表达平静情绪的；「二行」——又称「数板」，用於回忆往事、诉说苦情时；「三行」——又称「快数板」，用於敍述时急躁、紧张的地方；「火攻」——又名「急板」，用於表达愤怒、惊异的感情；「哭板」——又名「哭介」，类似自然的哭泣；「阴司腔」——人死还魂时唱的，一种凄凉的声调；「仙腔」——神仙出场时唱的，以上曲调主要用之于「正本戏」。另外，黄梅调「小戏」的曲调大都是「花腔」，所谓「花」，实际上就是民间歌谣和小调，目前能够唱出的「花腔」，共有四十多种，这对黄梅调的音乐改革，提供了有利条件。黄梅调除以上曲调外，还吸收过「高腔」，例如：「鈎蛤蟆」中的「撒网」和「山伯访友」中的「哭灵」，过去都是唱「高腔」的。【注：1954年陆洪非撰《关于黄梅戏》一文：高腔(即江西的弋阳腔)在明朝中叶就从弋阳流行到了乐平，后又由乐平流行到了湖口。直到清末，湖口的高腔艺人还是很多的，仅吴下坂一村就有五个箱子。湖口的高腔经常在湖北的黄梅，安徽的至德、东流、望江、怀宁等地演唱。1981年陆洪非撰《黄梅戏探源》和1985年陆洪非著《黄梅戏源流·黄梅戏探源》：二高腔——青阳腔由于有声调高昂的特点，一般都叫它做高腔。如现今流行在岳西的青阳腔，就叫岳西高腔。受过青阳腔影响的黄梅戏，因为有些剧目和声腔来自青阳腔，但又起了变化，故称为二高腔。1986年班友书撰《黄梅戏本戏探源札记》一文：由于青阳腔传入湖北便成为“清戏”和鄂东北的“麻城高腔”,这本戏又被流行于麻城一带的地方戏“东路子花鼓”所吸收。这个地方剧种吸收了很多青阳腔传奇本戏，成为自己的传统剧目，但仍用高腔演唱，故这种腔调又被称之为“二高腔”。】

　　黄梅调在唱腔方面的特点，就是不问生、旦、净、丑都一律用本嗓子歌唱，听起来使人有一种亲切自然的感觉。在道白方面，过去是用本地方言，称为「父母音」；近年来受京剧影，改用「京白」；现在，一般都是用安庆的普通话。

　　黄梅调在伴奏方面，从前是很简单的，最初连锣鼓都没有，只有一个人敲打竹节指挥，叫做「打响」。一般都用「帮腔」，即是演员在前台演唱，其余的人帮唱「落板」的那一句。前年，我在岳西县的乡间还看到利用这种形式演出的黄梅调。以后逐渐发展了锣鼓——开始只有一个「板鼓」，一面「京锣」，一面「小锣」，所谓「三打七唱」（三个人操纵打击乐器，七个人担任演员）；现在，打黎乐器有六种了。即：牙子（又名「云板」，为三块硬木制成）、「板鼓」、「堂鼓」、「京继」、「小锣」、「钹」。用管弦乐器伴奏，是近二十年的事，最初用胡琴的是桐城一位姓汪的艺人，因为倒了嗓子，吸收京剧用胡琴配音的经验而学着操琴。同时又添了笛子和唢呐。【注：陆洪非1956年撰《谈“黄梅戏”》一文：进入城市后（1926年起），在伴奏上添了胡琴，又使曲调规律化了。湖北《楚剧志》：1923年，在陶古鹏、李百川等演员努力下，聘请汉剧盲琴师严少臣改人声帮腔为胡琴伴奏，试验获得成功，推动了黄孝花鼓戏唱腔音乐的变革和剧种的发展，流行地域迅速扩大。】。

三

　　黄梅调的剧目分「正本戏」与「小戏」两种。「正本戏」即是能演三、四小时以上的较为大型的戏；「小戏」即是「独脚戏」（一人演唱）、「两小戏」和「三小戏」「正本戏」在乡间演唱时只有「三十六本」，从一九三〇年正式进入城市以后，又根据弹词和其他剧种的脚本改编了十多本。【注：1952年11月华东军政委员会文化部艺术事业管理处辑《华东地方戏曲介绍》张紫1952年撰《黄梅调的初步调查》：据我们（安徽省）初步调查研究，黄梅调是自鄂东地方发展而来的，其所以叫黄梅调，是由于它是从湖北黄梅戏演变而来之故。黄梅调最初的三十六本戏，就是湖北黄梅戏的原来脚本，不过只流行于皖西地区。】应该特别提到的，是黄梅调的「小戏」，目前能够演出的约四十的，它的形式是载歌载舞的，它的内容更富于人民性。

　　目前黄梅调中还有一些以小戏形式演出的戏，实际上并非原来的「小戏」，是从「正本戏」中抽出那些能够抓住观众的场面单独演出的，如「闹黄府」是从「金钗记」中抽出来的，「送香茶」是从「双结义」中抽出来的，像这样的戏，艺人们称之为「戏胆」。

　　黄梅调的「小戏」比「正本戏」是更接近於人民的，可惜进入城市以后，有许多剧目都遗失了，如「剜木瓢」、「补碗」、「检柴」，目前就没人会唱了，只有至德大众剧场的老艺人胡玉庭还记得这几个剧名。「撇芥菜」也只有怀宁老艺人郑绍周一人会唱。老艺人一天天的稀少了，发掘和整理这些「小戏」剧目的工作，是迫不及待的。

四

　　黄梅调是劳动人民的东西，解放前，尽管统治者推残它，迫害它；但劳动人民却保护它，尊重它。过去，安庆一带的劳动人民往往为了争取黄梅调的演出，不惜冒着「罚款」和「坐牢」的危险。

　　一九四九年春天，安庆地区解放了，黄梅调是应该随着劳动人民的翻身而翻身的，但由於传统轻视地方戏的观念作崇，很多区乡干部对待黄梅调和艺人都是不够尊重的，有的地方甚至采用粗暴手段禁演和拘押艺人。

　　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公布了「关于戏曲改革工作的指示」，各地逐渐对地方戏重视起来了。黄梅调也真正抬起头来了。目前经常演出黄梅调的职业剧院：安庆市有两家，安庆分区十三县几乎每一个县都有一个戏院或流动班社，徽州分区也有一个流动班社，在祁门等县演出。另外，安庆分区七百多个农村业余剧团也是以黄梅调形式演出的。安徽省文工团今年春节期间演出了黄梅调的「闹花灯」，治淮文工团也以黄梅调形式演出了「罗汉钱」。

　　对黄梅调有计划的进行改革是从一九五二年安徽省暑期艺人训练班开始的。黄梅调主要演员王少舫、严凤英、潘璟琍、张云峯、桂椿柏、张桂林等参加了这次学习，通过思想批判，都有了显着进步。艺训班结束后，省文化局组织了黄梅调的一些较好的演员到上海观摩演出。演出以前整理了「打猪草」、「蓝桥会」、「闹花灯」等「小戏」，并排出了时装戏「柳树井」。这一次的观摩演出，使艺人们更加明确了自己的地位和今后的任务，他们从上海回来以后，纷纷保证要努力于黄梅调的改革。

（一九五三年六月）

洪非. 试谈黄梅调[J]. 文艺月报, 1953, (7):58-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