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明 | 书斋听雨话风骨

作者 陈尧明

黄昏时分，依然疾风骤雨，白茫茫的水气横扫而过，所有的树木花草都被蹂躏得遍体鳞伤，或倒伏或断枝，满地落叶在风雨中飘逝。这是12级台风“贝碧嘉”过境无锡，据说，它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无锡遭遇的最大风力的台风。我独坐书斋，静听风雨，旋而起身朝窗外望去，竟然看到路边的一丛月季上，孤零零挂着一朵玫红色的花，大有“宁可枝头抱香死”的慷慨之气，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个字“风骨”。

上月，我写了篇《中国经济学界的棠棣之花——无锡乡贤孙冶方、薛暮桥纪略》，在北京的好朋友刘兆彬（原国检总局总工程师、中国质量万里行促进会会长）看到后留言：“好事，无锡人有东林书院之风骨”。

风骨，这是我最近特别偏爱的一个词。年轻时，我喜欢的词是风度，随着年纪的增长，不再侈谈风度，想的最多的唯有风骨。

（一）何谓有风骨

古人云：“风骨者，人之大节也。”“风为形，骨为魂。”风骨，是一个饱含韵味的词语，凝结着中华民族的精神气节，它既是人物品格的高洁表现，亦是艺术创作的审美追求。

风骨是一种不媚俗流的大雅，是一种深思熟虑的智慧，是一种沉稳理智的品格，是一种真实自然的本性，是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杨绛先生说过：“皮囊不一定完美，但是灵魂一定要高贵。做一个有风骨的人，无论别人如何待你，都要自己珍视自己。对得起你内心的那一抹骄傲，在自己的世界里独善其身；在别人的世界里顺其自然。时间终会教会我们洗净铅华，回归内心的自己。”

回望历史审视当下，我们不难发现，有风骨的往往是这样的人：

一是追求真理的人。具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能透过现象抓住本质，把握问题的要害。无锡著名的经济学家孙冶方就是这样的人。

二是不畏强权的人。具有不屈服于压力的决心，能坚持正义，维护道义，不屈不挠，不卑不亢，不媚俗，不低俗，不趋炎附势，不随波逐流。

三是敢于直言的人。实事求是，敢讲真话，不讲大话套话和空话，不讲昧良心的话，不讲阿谀奉承的话。

四是爱憎分明的人。能体恤民情，关爱民生，具有大爱之心，把老百姓的利益始终放在第一位，对一些邪恶势力能疾恶如仇。

五是敢于担当的人。具有家国之情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物欲横流的时代，能坚守自己的精神家园，理智、沉稳、有担当。

六是充满自信的人。具有坚定不移的信念和浩然正气，呈现一种独特的风格和气度。风骨如玉，深沉朴雅，坚持守正，不出卖自己的尊严和灵魂。

（二）诗文传风骨

古往今来，无数志士仁人留下不朽的诗文，抒发胸中之块垒，展现独立之人格。在他们笔下，风骨是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皈依，是一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生选择，是一种“英雄生死路，却是壮游时”的豪迈从容，是一种“中正自持，宠辱不惊”的价值趋向，是一种直抵宇宙天地和人生终极的正气浩荡。

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屈原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李白愤然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于谦凛然说：“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郑板桥笔下有：“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文天祥慷慨陈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林则徐表明心迹：“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谭嗣同冲冠一怒：“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周树人爱憎分明：“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三）风骨之养成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风骨都是值得尊崇的高尚品格。想要做一个有风骨的人，必须坚守原则与底线，不轻易向外界的压力妥协，不容易被外在的诱惑带偏，懂得克制与自律，保持冷静与从容；必须保持独立思考与判断，不随波逐流，不盲目跟风，勇于表达自己的见解和立场；必须自尊自爱与尊重他人，珍惜自己的名誉和尊严，同时，也要尊重他人的权利和尊严，以平等、宽容的心态对待每一个人，坚韧而不张扬，谦逊而有力量；必须持续学习与自我提升。生活的阅历、经验的沉淀、知识的熏染、榜样的激励、岁月的洗礼，都是对风骨最好的磨砺。

明后期的无锡东林党人，以关心世道、关心百姓，关心国家和地方利益的态度著称。一副名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代代相传。他们提出了一系列旨在发展江南经济，减轻百姓负担，实施赋役改革，兴办水利工程的经济主张，并身体力行地抵制宦官税使的掠夺行为。在朝庭宦官来镇压之时，东林党首领们宁死不屈的表现，也彰显了一代知识分子的桀骜风骨。

转眼已是我70岁的生日了。当我慨叹年届古稀、力不从心时，愈加追慕古圣先贤高洁的品格、豪迈的风骨。人生若能活出风骨来，便如火之有焰、灯之有光了。

窗外，暮色深沉、风雨渐歇。正应了那句话“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如此，甚好！

写于2024.09.16

作者简介

陈尧明，文化学者，无锡市江南文化研究会会长，《江南文化》杂志常务副主编，原无锡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市社科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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