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陆军特务机关”，伪满时期吉林城旅游图上的特殊标注

几个月之前，在吉林市船厂博物馆参观时，发现楼梯口展示了一张日伪时期的观光旅游图。这是一张手绘的鸟瞰视角地图，图中标有当时吉林城内外的一些重要机关和旅游景点。随便观瞧，不经意发现一处特殊的标记内容——“日本陆军特务机关”。截至目前我所见到的几十张各式吉林城老地图中，这是唯一出现的。同时，这个特务机关在地方史料上的着墨极少，并且往往是针对九一八事变爆发之际那个叫大迫通贞的日本特务。

九一八事变前，日本在华特务活动主要由三个特务系统完成，即日本军部、日本外务省、右翼民间组织。其中军部系统的间谍特务常以在华“驻在武官”、军事顾问等名义活动。到了民国时期，日本特务活动主要由关东军操纵——中国东北形成了两个重要的日本特务机构，一个设在哈尔滨，业务内容主要是针对苏联；另一个设在奉天，主要是针对东北地区。此外在满洲里、绥芬河、黑河、海林、奉天、吉林、龙井、齐齐哈尔、大连等地也陆续设置了特务机关。

据《日本关东军侵华史》记载，1918年6月，日本军部在吉林城设立了吉林特务机关。这个特务机关是“对满工作的次重心”，在日本特务网络中具有特殊的地位，主要任务是协助奉天开展以张作相为代表的吉林政权的工作。不过，直到九一八事变之前，这个机构在13年里的活动及变化情况并未见到任何资料记载，九一八事变之际，才跳上历史舞台。

九一八事变爆发后，日军于19日凌晨4时45分突袭驻长春二道沟及南岭的中国军队，中国军队虽奋起反抗，可在“不抵抗”命令下，最终只得突围撤退，任由长春沦陷。20日，海城、旅顺增援的日军抵达长春，兵锋直指吉林城。为制造借口，按事先预谋，“日本宪兵大尉甘粕正彦和特务机关长大迫通贞中佐，秘投炸弹炸毁在吉日侨房屋，诬中国迫害日本侨民”（《吉林市发展史略》，大迫通贞当时可能是少佐）。

关于大迫通贞，史料记载很少。有资料介绍这家伙出生于1890年11月1日，1911年5月27日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第23期步兵科，1920年12月7日，大迫通贞考入陆军大学校第35期，1923年11月29日毕业之后，曾在陆军参谋本部第二部（情报部）任职。然而该资料称大迫通贞于1931年9月24日由日本派到中国东北，出任吉林“驻在武官”，汉奸熙洽成立伪吉林省长官公署后担任军事顾问，代表日本关东军对伪政权进行操控和监督。其抵达东北的时间点与其他资料出现了矛盾。

除《吉林市发展史略》的相关记述外，在《伪满史料丛书》、《伪满洲国的统治与内幕》等资料中所载汉奸齐知政的供述里，也有大迫通贞的记述。

当时担任吉林省军官训练处少将总办的齐知政，奉熙洽命令，“随同吉林督军署日寇顾问大迫通贞去长春南岭视察……当晚即返回吉林”。由此可知大迫通贞在九一八事变前就已在吉林活动。另按常理分析，在九一八事变发生后，日寇并未顺利控制当时的吉林省全境，让一个没有在华工作资历的人担任吉林地区的特务头子，处理千头万绪的情报工作，也显得有些突兀。因此本人觉得大迫通贞在吉林就职的时间，应早于九一八事变——无论是挑唆诬陷，还是陪同视察，这些配合日寇侵略东北的行径也都属于日本特务机关的职责。

一直以来，我始终认为日本特务机关在吉林并非独立办公，看到伪满旅游图后，方知这个机构至少在日伪初期，曾有过单独的办公场所。所幸在船厂博物馆看到这张图后不久，好友贾大为先生和李桂华老师都将所藏与之相关的地图发送给我，让我对这张图的时代背景和标注内容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这张图是“日本名所图绘社”于1936年11月绘制而成，绘制人为“金子常光”。地图原件长41.2厘米，宽10.8厘米。西起黄旗屯火车站，包含今天电力大学石头楼、西关宾馆；东到龙潭山，包含了圣母洞、东团山。地图的重心偏南，但城北侧的哈达湾火车站、大同洋灰株式会社、木（枕）防腐工场等也有标注。其中日本陆军特务机关标注在老城内的朝阳门以北，伪第二军管区司令部、伪永吉地方法院、伪永吉地方检察厅（今船营区实验小学）的南侧。

尽管通过辨析此地图中的其它标注内容，发现名称与位置并不完全准确对应，但还是能够大致判定日本陆军特务机关位于今时代购物广场偏北一带。查1934年吉林城区地图，发现这里在当时有司令部、司令部马号，以及“军械厂善后办事处”等标注。另外在今勤劳胡同南侧还有“新京日报社……组”的标注（怀疑过这个单位就是掩人耳目的特务机关）。上世纪四十年代初以后的地图中，今安长胡同、南京街、勤劳胡同、昆明街之间的区域，则不再标注单位名称了。

伪满政权成立后，日寇在哈尔滨的特务机关改为情报部本部，负责对苏情报工作。对内则在原有特务机关的基础上设置了伪保安局（关东军参谋本部第2课操控伪中央保安局，各地特务机关指挥伪地方保安局）。关于九一八事变后，驻在吉林的日本陆军特务机关的主要活动，文献记载不多，主要描述词句大多围绕镇压和破坏“反满抗日”活动，以及稳定伪满政权上。

至于那个大迫通贞在吉林的活动则散见在一些文章的只言片语中。如在汉奸齐知政的供述中就记录：

1932年1月，我奉熙洽命，偕同日寇大迫通贞、甘粕正彦去哈尔滨接特别区警察管理处长金荣桂的后任。当时因为丁超、李杜起义攻入哈尔滨，特别区长官张景惠派丁超、李杜部下旅长王瑞华接任警察管理处长，于是张景惠派我为副处长，我未就，我仍回吉林戒严司令原职。1932年春，关东军兵事部中佐部员野副昌德（杀害杨靖宇同志的首恶）到吉林视察，住在大迫通贞家里，因为我在日本士官学校时他是中尉区队长，所以打电话叫我去见面，当时勉励我几句话。

另有资料说1933年3月18日，大迫通贞被日本关东军派到天津。但根据汉奸金名世的供述，大迫通贞离开吉林城的时间应该晚于3月18日：

1933年夏季，因为日寇陆军第十师团由日本开来伪满，驻扎吉林省境内，由该师团成立伪吉林省治安维持委员会，乃取消伪吉林省清乡委员会（委员会设于该师团司令部内）……由伪吉林省长熙洽任委员长（日寇第十师团参谋长陆军大佐加纳丰寿也曾担任过委员长），伪吉林省警备司令官吉兴任副委员长。委员的组成，有驻吉林日本陆军特务机关长兼伪吉林省警备司令部顾问陆军中佐大迫通贞、特务机关附兼伪吉林省警备司令部顾问陆军大尉滨田弘、伪吉林省警备司令部参谋长吴元敏、伪吉林省警务顾问宪兵少佐儿岛正范和伪吉林省公署总务厅长三浦碌郎、伪民政厅长李铭书、伪教育厅长荣孟枚、伪实业厅长孙辅忱等（另外有资料记述驻吉林省日本宪兵队长兼吉林省警务顾问儿岛正范也在这个委员会中）。

在我青少年时期，常听到有人在各种场合复述列宁曾说过的那句话：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于大义而言，忘记过去所背叛的应是国家，就此推演，不该忘记的过去即国家所蒙受的苦难和耻辱。一张以休闲娱乐为主旨的伪满旅游图上，赫然出现特务机关的标注，即便再美好的画面，也难掩禽兽贪婪残暴的利齿寒光。

因而对当代吉林人来说，这张旅游图极具警示作用，“日本陆军特务机关”的内涵即便在今天亦不容小觑。

特别鸣谢贾大为先生、李桂华老师、苗韫识先生、辛野先生对本人撰写此文给予的支持和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