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元吉之死

◎宋燕（作家）

拥有一身本事的孙悟空只能当弼马温。读书时，我们以为吴承恩写的是神话。

只有当你读了历史，你才会知道，他写的是现实。

易元吉（生卒年不详，公元11世纪左右），字庆之，湖南长沙人。北宋时期著名画家。天资颖异，灵机深敏，尤善画猿猴，并因此而闻名天下。古代绘画评论家把獐猿画看成是易元吉的专工独诣，认为是“世俗之所不得窥其藩”的绝技。

宋朝是一个崇尚文学艺术的时代，文人凭文学出仕显耀，登上人生巅峰；画家也能凭画技扬名，画院制度为他们提供了殿堂。如此难得的时代应该是文人艺术家的天堂吧？但对出生于长沙的易元吉来说，这有点不确定。

易元吉出身于一个有文化的家庭，这从他名字来源于《易经》中的“元吉在上，大有庆也”即可以看出。他自小学画，很快就小有成就，“花鸟蜂蝉，动臻精奥”。在看到时人画花鸟已经很厉害后，他下决心选一个他人不太涉足的门当——獐猿，即鹿和猿猴。为了能画好它们，易元吉到家附近的深山之中，住在山家几个月，观察动物的生活习性、动静举止，又回到长沙观察乱石、折苇、水禽等等，深入描摹，直至熟习。他的勤奋与天分很快使他在努力的方向上臻入化境，他画的猿猴生动细腻，充满生机，千百年后至今，都是这一领域的顶尖之作。

从易元吉的后世声名来看，他配得上跻身当时一线画家之列，他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愿望。可是为什么，他那么难做到呢？

易元吉没有师门，从历史记录来看，他很大可能是自学成才。他的家庭虽有文化，但很显然没有背景，因此他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在整个宋代，被载入美术史的湖南画家只有易元吉一人，可见他也不会有“圈子”。而长沙，乃至湖南，在北宋时期属于“偏远地区”，大半生都待在这里的他，很难找到名人交往提携。他就像石头缝里蹦出的孙悟空，只能凭一身本领打天下。

易元吉遇到的第一个“贵人”是潭州知府刘元瑜，刘元瑜名声很差，宋史说他“性贪，至窍贩禁物，亲与小人争权，时论鄙之”。被他提携不会给人生加分，但易元吉并不是选的，而是遇的，能被赏识总是件好事。庆历七年(1047)，刘元瑜将年轻的易元吉私补为助教，为从九品，吃皇家俸禄。这是易元吉一生中的荣耀之一，他后来很长时间都在自己的画上署名“长沙助教易元吉”或是“潭州散吏易元吉”，低调地炫耀自己的官职。但到了仁宗嘉祐三年(1058)，刘元瑜因此事遭到惩罚，并被贬到随州，易元吉的助教自然也就做不成了。

之后的易元吉来到了京城寻找机会，在这里，他遇到了另一个贵人——童湜，即后来的奸宦童贯的父亲。《宣和画谱》载:“（贯）父湜，雅好藏画，一时名手如易元吉、郭熙、崔白、崔悫辈，往往资给于家，以供其所需。”即提供资助，请这些画家到家中进行创作，画家当然也会送作品给童湜。童湜当时是个正八品武官，没有什么权势。

从小地方来，又没得到什么像样的人引荐，易元吉虽有画名，却很难得到“圈里”承认。治平元年(1064)，他得到一个机会，被召入宫为刚去世的皇帝绘制宫殿壁画。他喜出望外，立刻对亲友说:“吾平生至艺，于是有所显发矣。”在他心目中，入皇家画院，是他的最终梦想，而入宫作画，那简直就是踏上了画院的门槛，下一步就登堂了。

但事实上，这个为刚去世的皇帝修神御殿的工程是一次临时性的大型工程，被招入宫的他，只是一大堆临时工中的一个。他的工资是“二百千”，在当时的京城，只够买十几个新上市的茄子。

这都没有关系，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在易元吉的心里，他一定是这样的念头。因此他认真对待这次机会，在不重要的墙壁上开画《百猿图》。

他的百猿图只有机会画出来十几只。《图画见闻志》记录他之后的遭遇是“画猨才十余枚，感时疾而卒”，而熟悉宫廷，与很多权贵都有来往的米芾则在他的《画史》里写下了真实过程:“元吉尝画孝严殿壁，院人妒其能，只令画猿獐以进，后且为人所鸩。”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权势，空有一身武艺的人会经历什么？弼马温仅仅是第一步而已。如果孙悟空没有打出天界的本事，恐怕早和易元吉一样，死在他的小官任上。

没人知道到底是谁给易元吉下的毒，在北宋早期的宫廷画院里，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之下，是师承、派系的帝国，徐熙的花鸟在黄家主管画院时根本没有机会展示，而高克明做少府监主簿后“画院多学克明”。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什么位置能安放你呢？

易元吉死的时候还是“易生”，也就是，最多不过40岁。写《图画见闻志》的郭若虚虽然不敢直接说出其死因，但也惋惜地说“向使元吉卒就《百猿》，当有遇于人主；然而遽丧，其命矣夫。”

易元吉死后得到的名声是他活着时从未祈望过的，欧阳修、苏东坡、黄庭坚、文同等都为他写过诗文，王诜、米芾抢着收藏他的画。米芾在《画史》里说易元吉是唯一可以与徐熙并称的大家，而宋徽宗收藏了他245幅作品，在整个《宣和画谱》中名列第四。

遗憾的是，像孙悟空一样一身本领的易元吉，活着时，终究是没有打破这个天界的本事。2024.9.11

供图/宋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