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去的节日,看着家里到处摆着各种包装精美的月饼,我几乎提不起任何吃月饼的兴趣。但和家人团聚的喜悦,确实是“中秋团圆”最好的诠释,在这里,再次祝各位朋友节日快乐。
想着三天的假期,第一天有点事情耽搁了,昨天、也就是节前一天,我带着家人开车八百公里回了一趟老家。
我们一家人现在都生活在广东,湖南老家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如果想要和亲人团聚,回老家反倒无法实现,但我为什么还是要不辞劳苦奔波一趟呢?
我带着家人回老家的目的很纯粹,那就是和安伯父聚一聚。
安伯父今年92岁了,是我们村里有名的单身老头,老人家一生没有结婚,也就无儿无女。和我们家也没有什么亲戚关系,那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我和安伯父之间,还真的有一段难以忘怀的往事,即使我自己如今也五十出头了,但只要我想起那些往事,总是不能忘怀……
我的老家是个小村子,村里大部分人都姓黄,我们家却是“杂姓”,至少在我们村只有我们一家。
六七十年代的农村,邻里之间的宗族观念很强,我们这样的小姓人家,再加上我父亲又没有兄弟姐妹,于是便在村里没有什么地位,说话做事毫无存在感。
对我父亲那一辈人来说,逆来顺受是深入骨子里的传统,只要别人不把自己逼得无路可走,基本上就是能忍就忍。而大家毕竟是乡亲邻里,你退让多一点,别人似乎也不好意思得寸进尺。
于是,到我和姐姐长大时,我们家在村里也算站稳了脚跟。尤其是房子挨得近的几户人家,除了不是一个姓之外,和别人的宗亲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虽然社会地位有所提高,但家庭的经济条件可并没有太多改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一辈子除了耕种之外也做不了其他,我们家的日子过得相当拮据。
但即使如此,大字不识几个的父亲却认准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让我们姐弟俩好好读书。
还别说,也正是父亲这个连他自己都说不出理由、近乎直觉的坚持,才让我们家获得一定的跃升。
七十年代的农村学校,孩子们的学费倒不需要多少。记得我们姐弟俩上学时,每个学期的学费就是一块五毛,年中跟着老师干点“勤工俭学”,到年底还有一些困难补助,那些学费基本都能拿回来。
但即使如此,开学时的学费得交吧,总得买点学习用品吧,读书搞学习总得花时间吧,也就做不了什么家务事。
所以,到我上小学时,我们家的情况还是没有起色,除了掺了杂粮的饭能吃个不饿之外,不管是穿着还是用品,几乎都是湾里最差的那一层。
但父母似乎对这些都视而不见,只要有点闲心,总是念叨督促我们姐弟俩好好学习。
而我们姐弟俩也比较争气,比我大三岁的姐姐,早就是村里有名的“好孩子”,成绩一直都是第一名,而我也不遑多让。每次期末考试完,就是我们能见到父母脸上笑容最多的时候。
那时候农村没有什么娱乐,尤其是晚上,除了零星狗吠虫鸣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灯火。
而夏秋两季的晚上,大人们会带着孩子一起在户外乘凉,手里摇着蒲扇,嘴里说着一些口耳相传的故事,一天的劳累就那么消散。
紧挨着我们家的有两户人家,他们都姓黄,偏东头的是明伯,偏西头的就是安伯父。两家虽然都姓黄,家里也不是很兴旺。尤其是安伯父,年纪比我父亲还大了好几岁,可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小时候不懂事,也曾傻傻地问过安伯父说:安伯,你为什么不娶老婆成家呢?
安伯父倒是无所谓,只是摸摸我的头说:傻小子,我没钱啊。所以你现在就要学本事,将来挣到钱才能娶到老婆,要不然也只能和我一样。
那时候的我当然不懂,甚至到现在也无法肯定,安伯父当时说的那番话,到底是真是假。
两家邻居里,两家都对我们姐弟俩不错,但我更喜欢和安伯父打交道。因为明伯家里还有个“恶伯娘”,我们不顽皮她还好,只要稍微调皮犯点错,明伯娘就会把我揪到父母面前告状,然后就少不了一顿黄鳝下面。
而安伯父不会,他家只有他一个人,就算我把他家掀个底朝天,他也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嘴里呵斥我不要乱来,却也跟在我后面一路收拾——当然,他的家也就那么大,说收拾也无需怎么收拾。
可以说,从那个时候起,安伯父对我就非常的容忍,这也导致在我心里那么认为,安伯父这个单身邻居伯伯,还是可以亲近的。
中秋节到了,那时候我上小学五年级,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刚好语文课上有篇《嫦娥奔月》的课文,里面的内容如今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我就弄清楚了中秋节要做一件不能或缺的事:吃月饼。
月饼对现代人来说,真的是司空见惯的小事,但对80年代的偏远农村孩子来说,足以称得上“奢侈品”。
不说其他,当时12岁的我,也就是在代销店里见到过放在玻璃缸里的月饼。我们当地那时候的月饼有两种:
一种叫“麻月”,表面沾满了白芝麻,里面是花生红糖之类的馅。另外一种叫“油月”,表皮酥脆富含油脂,里面还有冰糖花生那些馅料。
我记忆中吃过的月饼,还是去年有次帮同学写作业,事后他从书包里拿出来一只月饼,扳了一半给我。我硬是小心翼翼地小口小口吃了半天才吃完,吃完了还回味了好久。
如果不是课文里的情节勾起了我美好的回忆,我或许对月饼也没有那么迫切。如今又是中秋节,再想起去年尝过的美味,心里就更是按捺不住了。
但我自己肯定无法实现这个目的,于是便只好去父母跟前“磨”。
在那时候的我的心里,父母肯定是无私的,只要我花点时间花点力气软磨硬泡,他们不耐烦了,就会掏出来一点钱给我“息事宁人”。
可惜的是,从早上磨到吃过午饭了,我的月饼依旧遥遥无期,母亲还呵斥了我几句,父亲却不怎么说话,只是脸色黯然地坐在阶基上抽烟。
姐姐劝了我几句,让我懂点事,家里要是有钱,还用得着你这么搞么?因为她上初三,下午还得回学校。说完之后就走了。
应该是被我的软磨硬泡弄烦躁了,先是父亲扛着锄头出门干活去了,没多久,母亲也拿着一些做鞋底的布去明伯娘那里,我们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见父母都走了,我心中一横就进了屋,在家里翻箱倒柜起来,只希望能找到点钱,先去买个月饼吃了再说。只要吃到肚子里了,父母再生气也无法可施。
可我知道的几个放钱的地方都空空如也,心里一失望,一屁股就坐在阶基上哭了起来。
我的哭声可谓“惊天动地”,就连地坪里的鸡都吓得四散逃窜。当时的我也没有弄明白,父母都不在家,你这么哭有什么用、哭给谁看呢?
大概哭了一个多小时,父母还是没有回家,倒是安伯父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了。他家在我家房子的西头,要回家就得从我们地坪里过。
安伯父看到坐在地上嚎哭的我,嗓子都有点嘶哑了,便把锄头丢到一旁,嘴里大声朝屋里吆喝:
老李(我父亲),怎么能让您家少爷这么哭呢,也不来哄一下。
安伯父的安慰其实也没有几句,但我的哭声很快就停止了,倒不是我那么听他的话,而是我实在哭累了。但哭声虽然没了,但哽咽却一直没断。
安伯父在我旁边随口问我说:关伢子,今天是怎么啦,怎么一个人在家里哭,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确实,我从小脾气就比较倔,哭的机会少不说,就算是哭也懂得点心理,那就是不会躲起来哭,而是要当着很多人,那样才能彰显自己的委屈嘛。
这个时候,我其实就是需要一个台阶而已,不请自来的安伯父就是我的那个台阶。在安伯父的询问下,我哽咽着说出了原因,也就是没吃到月饼而已。
听了我的“申诉”,安伯父倒没有呵斥我不懂事,反倒用一种非常理解的口气对我说:
确实不应该,这八月十五不吃月饼,哪里像过节呢?你父亲真不像话。再说了,我们关伢子吃月饼可不仅仅是为了吃,还是为了学问呢——因为我也对他说了课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