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保护研究 | 21世纪以来的王重民研究述略

摘　要：王重民研究是我国目录学理论与历史研究的重要课题之一。20世纪80年代刘修业及王重民的友生曾从目录学、图书馆学、敦煌学等角度刻画王先生辉煌的学术成就和崇高的道德情操。21世纪以来随着“纪念王重民先生诞辰100周年学术研讨会”的举办和学界对王重民生平与学术的关注，王重民研究逐步向纵深化、专精化发展。本研究即着眼于这一阶段，力求综合评述并客观归纳21世纪以来王重民研究所取得的主要进展。

王重民（1903—1975），字有三，河北高阳县人。曾在保定直隶省立第六中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国文系就读，毕业后先后任职于河北大学国文系、辅仁大学国文系、国立北平图书馆（今中国国家图书馆）、北京大学中文系、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系（现为信息管理系）等，是我国著名的版本目录学家、敦煌学家、图书馆学家。

自1979年，历史学家、方志学家傅振伦为《中国善本书提要》作序，开启“王重民研究”这一学术课题以来，已有不少学者对王先生的生平故实、道德文章展开系统梳理和深入研究，并有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孟昭晋、王锦贵两位教授撰文《二十年来的王重民研究》集中论述1979—1999年间王重民研究的阶段性成果。2023年为王先生诞辰120周年，中国国家图书馆已于2023年6月30日举办“前哲垂范 文津日新——王重民诞辰120周年纪念座谈活动”，10月21日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也举办了纪念王先生诞辰120周年学术研讨会。那么21世纪以来的王重民研究进展到何种程度，呈现出怎样的文献特征？笔者拟在系统回顾和全面爬梳的基础上对此进行深入解读和阐释。

一、21世纪以来王重民研究现状

21世纪以来，王重民研究主要分布于学术期刊、专人文集、业内报刊、会议论文等。为全面搜寻与王先生有关的研究论述，笔者以“王重民”“王有三”“Chun-min Wang”“Wang Chongmin”为主题词，以2000—2023年为时间段（具体截止于2023年10月），在中国知网、维普网、万方数据知识服务平台、Web of Science等数据库中检索、研读、筛选后，最终锁定209篇目标文献（为尽可能全面揭示王重民研究现状，部分提及王重民也算做目标文献）。对所有文献进行梳理、分析后，笔者将王重民研究分为治学贡献、生平考述、缅怀追思、信札考释、综合评介与其他相关研究六个方面。其中，治学贡献研究进一步细化为目录学、敦煌学、图书馆学及其他专题研究。以下将按照六个方面逐一展开。

（一）治学贡献研究

王重民一生勤苦治学、著述宏富，在目录学、敦煌学、图书馆学以及太平天国文献、西学东渐史、科技史、徐光启研究等多个领域卓有建树，堪称一代学术大家。对先生在不同领域的治学成就进行梳理和阐述一直是学界的研究热点。

1.目录学

在目录学研究领域，学界主要评述王重民的目录学专著、教育实践和治学思想等方面。如《中国善本书提要》（下文简称为《提要》）和《校雠通义通解》作为王先生的目录学代表作，早在20世纪80、90年代就已有傅振伦、李剑雄 等对其进行阐释和研究。21世纪以来，白化文、李弘毅、牛先芳继续对《提要》及其《补编》的撰写经过、具体内容和特点等进行探讨，揭橥《提要》对于撰写古籍善本书目提要的引领作用。其中白化文先生之文章尤以诸多例证详述该著学术价值之高。周文骏、吴格等系统梳理王先生在《校雠通义通解》中所表达的目录学思想，并揭示其评述章学诚《校雠通义》的严谨与审慎，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和研究章学诚的目录学思想。李景文结合《校雠通义通解》对“互著”与“别裁”的源流进行考辨。

《老子考》是王先生早年在北京高等师范学校求学时所作，是其子部目录学领域的代表作。张宗友最早关注到这部专著，并条分缕析地论述该著在条目著录、辑录文献、按语考辨方面的目录学成就，尤其肯定该著对辑考体著录体例的调整与创新。褚国锋在其基础上进一步梳理《老子考》的学术特色、成书缘由及学术影响。柯平通过对比研究，简明扼要地概括和总结王先生的目录学思想，并客观允正地将他定位为我国第二代目录学家的领袖人物。

2003年是王重民诞辰100周年，在此之际不少专家、学者综合评述王先生杰出的目录学成就，有来新夏、周文骏、彭斐章、谢灼华、王锦贵、李万健等。作为当代目录学家，又是当年受教于王先生的青年后学，他们论述严谨、文笔精湛，全方位凝练了王先生的目录学研究理路、教育思想和书目编纂实践等。

2.敦煌学

自1934年起，王重民作为“教育部派考察图书教育”官员曾先后至法国巴黎国家图书馆、英国伦敦大英博物馆等地寻访、整理敦煌遗书，对于国内的敦煌学研究具有开创之功。党燕妮、罗德运阐微发幽，对王先生敦煌遗书的整理研究工作以及敦煌目录学、文学研究成果予以系统梳理和全面揭示。王桂兰引入文献学研究视角，在更广阔的治学背景下考察王先生敦煌学文献整理的思路和研究特色，视角新颖、论述精到。白化文、宗岩、荣新江、 朱凤玉、萨仁高娃分别以王先生的《伯希和劫经录》《敦煌古籍叙录》《敦煌遗书总目索引》《敦煌变文集》和《敦煌曲子集》等作品为中心，阐明王先生在整理敦煌文献时注重结合时代背景，立论平直、考证绵密，对于后世研治敦煌学多有可借鉴之处。1985年，刘修业委托柴剑虹将王先生在巴黎抄录的部分遗书、卡片和录文赠予敦煌研究院后，李永宁、程亮对其手稿进行初步的整理和释读，进一步助推学界对敦煌遗书的专题研究。

3.图书馆学

王重民是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系的创办者。他以“培养中国图书馆学高深人才”为办学理念，精心选聘国内外名师任教，并结合自己的工作经验开设专业课程，为北大图书馆学系的发展、图书馆学人才的培养付出了极大心力。孟昭晋作为王先生的受业弟子，特将先生《书目答问》课程的授课提纲予以揭示，以进一步强调《书目答问》对于目录学课程教学的现实意义。徐雁着力阐发王先生的图书馆学教育思想，展示其竭力开创和完善图书馆学教育体系的筚路蓝缕、开辟学程之功和诲人不倦、作育人才之德。王余光基于图书馆学术史研究视角，从群体出发论述图书馆学前辈著作的传与读，为后来的王重民研究打开了思路。周佳贵、李世娟借助北大档案馆、信管系资料室所藏有关资料，首度深入揭示王重民于1947年回国设立图书馆学专修科的历史背景和创办初期的发展概况。

4.其他专题研究

王重民学识渊博、视野开阔，治学领域十分宽广，且在每一个领域都做出了不凡的成就。如在辑佚学研究领域，曹书杰、胡喜云等指出王先生是我国辑佚学个案研究第一人，开辟了辑佚学个案研究方法；在古籍版本学领域，曹之认为王先生洞悉版本源流，能够运用校勘学、目录学知识科学鉴定古籍版本的内容和形式；在文献发展史研究领域，罗彧首次梳理王先生早期对刀、笔、纸、墨的演进研究，并指出他的这些成果开拓了文献史研究的新领域，为后世专题研究的开展夯实了基础；在四库学研究领域，张宗友认为王先生“涉足的四库学领域极为广阔”，对《四库全书总目》既有高屋建瓴的全面阐发，又有细致入微的精要识见，总体上“把四库学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达到了同时代的高峰”。

（二）生平考述研究

自20世纪90年代，刘修业在《王重民1935—1939年英德意诸国访书记》 《王重民法国读书记》中对王重民在欧洲的访书史实予以揭示后，21世纪以来随着国内外学术交流的深入开展，也涌现出一批揭示王先生海外访书经历的考释研究。如凌一鸣与姚伯岳、刘波与林世田、蒙曦与罗栖霞及荣方超等分别利用罕见史料如普林斯顿大学东亚图书馆所藏资料、国家图书馆所藏档案、亚洲学会戴密微通信档、吉美博物馆伯希和通信档等还原了王先生当时在欧美地区撰写书录、访求书籍，竭力为国内传输文献史料的艰辛与不易，也向我们展示了一位勤奋严谨、敬业爱国的学者形象。

对于王先生的早年生平和著述，学界也比较关注。如不少文章都将“王鉴”视为王先生的原名，对此顾晓光撰文匡正这一讹误，明确指出“王鉴”只是他曾经为躲避军阀通缉而短暂使用的化名，“王重民”才是其真正的原名。此外，他还借助刘修业写就的王重民年谱及其他档案资料进一步还原了少年、青年时期的王重民形象。黄国荣依据王先生早年发表的文章纠正刘修业在《王重民教授生平及学术活动编年》上的时间讹误，并总结王先生早年善于以古论今、推陈出新的写作特点。李墨《王重民年谱》也为进一步展开王重民研究提供了基础性资料。

（三）信札考释研究

书信是国学大师深层学术交流的典范，是后学提升研究能力、汲取丰富营养的宝库，也是文化界、教育界继承发扬优良传统和优良学风的好教材。通过对王先生信札内容的揭示与释读，可以释放更多耐人寻味的知识信息和文化内涵，也有助于进一步理解其人、其学的无穷魅力。胡适在晚年时与王重民相交甚笃，从二人的书信交流不仅可以看到他们“求真求实”的考据思想，更能体会到他们之间的深情厚谊。2009年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台北胡适纪念馆合编的《胡适王重民先生往来书信集》（以下简称为《书信集》）出版，王锦贵撰写前言，并在出版发布会上表达自己对两位先生之间博精的学术造诣和高尚的道德情操的感动之情。因《书信集》中对法国汉学家杜乃扬、戴何都、马伯乐、伯希和、戴密微的注解失之漏略，姚伯岳特别撰文以补充说明他们各自的生平事迹、学术贡献及他们与胡适、王重民之间的交往渊源。此外蔡登山、季维龙、徐雁平也借二人之间的书信往来基本廓清了胡适晚年研究《水经注》的来龙去脉及二人学术交往的互动切磋之乐，并在中国现代学术史研究的语境之下揭示了这段学术交往在王重民学术生涯中的重要意义。

近年来，王重民与伯希和之间的书信往来也逐渐被学界关注。陈恒新获取了巴黎吉美博物馆所藏二人之间的四通书信内容，并由此考述王先生在法国国家图书馆工作的概貌。刘蕊也进一步揭示王重民在法国国家图书馆编纂法藏敦煌目录、伯希和所藏金石拓片目录的具体细节，为20世纪上半叶中法学术交流提供重要的参考资料。此外，王重民与袁同礼、向达、 邓衍林、顾颉刚、阿英等学者之间的书信也受到学界关注。

值得一提的是，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顾晓光的博士论文《王重民书信研究》曾对王重民与刘修业、袁同礼、胡适等人的往来书信进行专门研究。2019年他以“王重民书信与年谱研究”为题申报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目前收集到王重民往来书信800余封。这一项目的完结，将是“王重民书信与年谱研究”的一大系统性、综合性研究成果。

（四）缅怀追思研究

陈寅恪曾言：“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受之苦痛亦愈甚，追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盖今日之赤县神州值数千年未有之拒劫奇变，劫尽变穷，则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共命而同尽……”“文化大革命”中，一生素怀学者良知、不阿时势的王重民面对“四人帮”及其党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被迫选择了自我摧折的绝命之路，令学界众人无比痛心。王先生的亲炙弟子、旧交故知及文史领域的其他学者都自觉撰文以回忆与王先生过往故实的点点滴滴，使得王先生为人、为学、为师的典范形象更加圆满、丰润。

朱天俊、陈文超、肖东发、王尧、丁瑜、徐自强等弟子、同仁饱含深情地回忆了当年于王先生侍坐请益的场景及王先生对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系以及国立北平图书馆竭力付出的辛劳。这些文章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向读者展现出学界、业界对于王先生无限的敬仰与怀念之情，也向我们塑造了一个学识渊博、平易近人的学者形象。可以感受到王先生的直接教诲和间接影响有如涓涓细流，不断滋润着、鼓舞着这些曾经的后学，正所谓“哲人其萎，流风迢然”。

（五）综合评介研究

也有不少专家、学者从宏观层面对王重民的学术成就与人格魅力进行综合评述。如周文骏与王红元、王余光、陈红彦、罗彧全面梳理并评述王先生的治学历程与学术著述，其中周文从书目索引、古籍善本、敦煌遗书、图书学史、目录学史五个角度进行论述，较为细致。罗文从王重民学术著述目录编纂的角度，对有关著述进行系统分类和整理考辨，为今后编纂王重民著述目录作了重要参考。还有王锦贵高度赞扬和评介王先生的治学成就和人格魅力。概言之，他们融王先生的生平与学术为一体，清晰地勾勒了王先生卓有建树的学术人生和和蔼可亲的大师风范。

（六）其他相关研究

亦有学者从王重民的藏书、研究概况、古籍保护实践等角度充实、丰富、完善了王重民研究体系。如姚伯岳以王重民藏于北京大学图书馆的三部线装书为线索，追溯王重民与傅增湘的师生之谊、对胡思杜的爱护之情以及撰写《中国善本书提要》的苦心孤诣。陈东辉、王佳黎在王先生诞辰110周年之际整理2013年以前有关王重民研究的文献目录，有助于学界对王重民研究形成整体感知。向辉从“古籍保护实践”的角度对王重民在1939—1949年间抢运古籍善本、撰写古籍善本书提要等进行系统阐述。

此外，王重民著述目录的编撰也成为王重民研究的一个方面。现今发表的《王重民著述目录》共有七种版本[注：七种王重民著述目录分别为：《王重民教授著述系年》（刊载于《吉林省图书馆学会会刊》1980年第2、3期）、《王重民著述目录》（刊载于《中国当代社会科学家》第一辑）、《王重民著述目录》（附录于《中国目录学史论丛》）、《王重民著述目录》（刊载于《图书馆学研究》1985年第5期）、《王重民教授著述目录》（附录于《冷庐文薮》）、王媛《王重民教授著述目录》（收录于《王重民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文集》）和张宁《王重民著述目录》（《王重民古典目录学成就研究》之第四章）。 ]，大多为刘修业编制，21世纪以来主要有王媛《王重民教授著述目录》和张宁《王重民著述目录》。王媛将其他未见于著述目录的著作、论文、遗稿等，编成分类目录。罗彧和戴沛莘对这一著述目录予以订正，并从著录格式、著录内容等方面为未来的《王重民著述目录》制定方针。张宁在前有基础上列表呈现《王重民著述目录》，亦是一种新的尝试。总体来说，虽然王媛所编著述目录存在一些讹误及使用不便的情况，但从分类编排、著录详确等角度而言，仍是目前最受学界认可的王重民著述目录。

一言以蔽之，王重民一生访书、校书、辑书、著书，纵横多个学科领域，学问精深、著作等身，其道德学问，皆称楷模。上述研究不仅梳理了王先生不同阶段、各个领域的治学成就、人格魅力，也提高了学界、业界对王重民学术与生平的认识和理解。

二、21世纪以来王重民研究的具体特征

1979—1999年间学界进行的王重民研究以刘修业整理王先生著述达至高潮。“刘修业可谓以个人之力有计划地主持、领导和组织了80年代中国的王重民研究”。21世纪以来，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中国国家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和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联合举办“纪念王重民先生诞辰100周年学术研讨会”无疑将王重民研究推至第二个高潮。在此期间，不仅《图书与情报》《文津流觞》开辟专栏纪念王先生诞辰100周年，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亦结集出版《王重民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文集》（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3年版），并最终形成了一批高水准的王重民研究成果，推动了社会各界对王重民研究的关注与重视。

（一）研究内容逐渐纵深化

21世纪以来，随着社会各界对王重民关注度的提高，不少专家、学者围绕王先生的生平与学术两个方面进行了更加深入的挖掘和揭示，诞生了不少补白之作，如《论王重民先生〈老子考〉的目录学成就》《论王重民对敦煌文献整理研究的贡献》《王重民与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系的建立》《刀笔纸墨与文献史——论王重民对印刷术发明前文献生产的研究》《走向弱冠之年的王重民》《王重民在法国期间致伯希和四信考释》等。这些研究或以新的研究视角切入，或运用新的研究方法，或使用罕见档案资料、手稿信札，从细微层面不断追索，抽丝剥茧般为我们揭橥王先生早年不为人知的生平故实、学术著述及其20世纪30—40年代远赴欧美编纂目录、撰写提要的具体工作内容等，丰富了王重民研究的学术内涵，有效推动了整个王重民研究体系的专精化、纵深化发展。

（二）研究方法和视角多元化

“就学术研究而言，材料影响方法的使用，方法有助于研究成果的呈现。”早期的王重民研究以综合评述为主，随后研究主题逐渐从最初的著述整理、友生回忆等延拓至社会各界对王先生早年生平故实的考证、代表性学术著述的评价及信札考释等微观层面，研究方法也逐渐多元化和丰富化，开始引入文献考据法、个案分析法、比较分析法及数字人文研究方法等。比如姚伯岳利用王重民于1941年秘密返国期间写给刘修业的17通24页书信考证王先生当年秘密回国抢运古籍善本的始末；闫嘉琪等重点关注《清代文集篇目分类索引》的编纂过程与学术价值，解析王先生在传承中创新的索引编纂思想；柯平运用比较分析法总结姚名达与王重民的目录学思想和成就；刘亚男、肖明借助构建传记资源知识地图模型，对王重民传记资源进行实例化展示。多元化的研究方法进入王重民研究领域，使我们可以多维度、多层次感受其严谨的治学精神、非凡的学术成就和高尚的人格魅力，也为我们进一步开展王重民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

此外，与其他学人研究不同的是，王重民研究没有局限于“内史”层面，而是既聚焦于对生平、事功的叙述，同时也对时代背景、其他学人、其他学科予以横向关注。如王余光、周余姣、全根先、吴稌年等从群体视角出发结合当时的社会背景、学术发展综合评述民国图书馆学人、文献学家的海外访书经历及其对近代中国图书馆事业发展的贡献，有助于学界立足时代洪流认识和理解王先生的治学之路。

（三）由文献研究逐渐向理论阐释层面深化

以往学界、业界对王重民治学成果的研究主要停留在文献梳理和综合论述层面，而忽视了从理论层面对其学术思想进行系统凝练和阐发。21世纪以来，学界对王重民目录学研究思想、图书馆学教育思想等的提炼逐渐开始出现，如王桂兰、柯平曾梳理并总结王先生整理敦煌文献的方法、思路和目录学思想的精髓要义；吴慰慈、董焱也明确指出：“王重民受近现代科学实证主义精神的影响，其古代文献典籍整理实际上是在现代科学理论指导下进行的，并且善于将史料放在其产生的历史背景中去研究分析，因而王重民不是简单的史料整理者，而是一个卓越的国学大师”。说明学界已意识到，王重民先生在史料整理、史实论述、文献考辨等领域都已形成自己独特的学术思维和思考逻辑，值得予以深入的学理探讨。

（四）研究范围有待继续开拓

早在1999年，孟昭晋就曾高屋建瓴地指出18个王重民研究的具体选题，有“王重民的家世与青少年时代”“王重民学术史地位的研究”“王重民与刘修业”“王重民与袁同礼”等，为学界有计划、有范围、有深度地开展王重民研究作了重要的指导和规划。但21世纪初期，学界对王重民的研究仍多集中在目录学、图书馆学和敦煌学方面，仅综合阐述王先生目录学成就的论文就有10多篇。这些文章虽出自朱天俊、周文骏、孟昭晋、来新夏、白化文等知名学者之手，立论清晰、阐述严明，但在内容上却也不可避免地有所重叠和覆盖。对王重民在其他领域学术成果的整理与研究仍有待加强。比如对王重民在方志学、太平天国史料、徐光启研究等方面的贡献，目前还缺乏有分量的研究成果。

三、未来王重民研究的思考

20世纪的王重民研究主要由刘修业及王重民的友生主导，并以序、跋、书评等形式存在。综观目前的王重民研究进展，可以看出随着故交友朋、亲炙弟子的故去，王先生的再传弟子、青年俊彦等逐渐成为王重民研究的主体。他们虽大多未与王先生有过近距离接触，却在王先生弟子友朋的影响下，自觉关注这一领域，多元化诠释王先生的学问与品行。基于此，为继续推进和丰富未来王重民研究的学术内涵，笔者以为今后学者可从以下两个方面着力深耕。

（一）开展王重民学术思想研究

王重民的学术思想蕴含着理论与实践、传统与现代的双重结合，他在长期实践中形成了视野开阔、内涵丰富、方法多维、勇于创新的治学体系。因此基于王先生的治学经历、书目实践、教学经验等来挖掘其一以贯之的学术思想是十分必要且有意义的。尤其王先生“坚持理论联系实际”“坚持目录学知识创新”的目录学教育思想，强调“读者为本、书籍至上、学贯古今、术通中西”的图书馆学教育理念等都是需要系统揭示并形成学理性阐发的重要内容。这对于信息化、数字化研究甚嚣尘上，目录学、图书馆学逐渐式微的今天，更加有着无比切实的重要意义。可喜的是2019年，天津师范大学古籍保护研究院姚伯岳教授已获批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王重民生平与学术思想研究”，拟从学术思想的高度实现对其生平与学术成就的理论凝练和深层把握，撰写《王重民评传》一书。我们也殷切期待有更多学者关注到这一领域，从理论层面阐释和解读王先生精妙的学术思想和治学心得。

（二）继续深入并拓展其他专题研究

虽然学界、业界对王重民的目录学、敦煌学、图书馆学等学术成就已经进行了比较深入的研究，但事实上即便是王先生的目录学代表作《中国善本书提要》，其学术价值也远未被充分挖掘。白化文曾指出《提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383页《朱翼》条“提要内容提示书中引用《水浒传》等小说，小说研究者当注意并在适当的研究场合引用之。可惜至今知者不多，总因没有读到王先生这篇提要之故”。关于王重民在其他专题研究成果，王桂兰也强调“王重民对中国科技史、中西文化交流史研究下过很深的功夫，尤以其对铜活字印刷、套版印刷及明清之季西学东渐的研究而著称，他的论断和结论绝非空泛之谈，而是以极深厚的学术根底为根基的”。这便进一步说明王重民博大精深的学术成果仍然需要学界继续深入挖掘、揭示、提炼和应用。值得一提的是，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于2017年中标“《王重民全集》编纂”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已经全方位收集王先生已刊、未刊的全部著述，包括专著、文章、提要、题跋、目录、索引、信札、古籍整理作品等，并于2024年完成《王重民全集》的编纂。后续《王重民全集》的出版，对于学界深入释读并研究王重民学术成果无疑将产生极大的推动作用。

此外，王重民藏书研究也是今后可以深入拓展的一个方向。据悉王先生的藏书在其去世后被《历史研究》杂志图书馆收藏，有9000余册，但已被打散，没有形成专藏。今后若有人对此进行系统整理，并编撰藏书目录以示学林，将有助于从藏书角度解读王先生的研学轨迹与治学思路。

四、结语

王重民先生作为近现代著名学者，一生钩沉探赜、严谨治学，所取得的学术成就令人叹为观止，诸多领域至今无人能出其右。我们欣喜地看到，21世纪以来王重民研究成果正由回忆文章、史实考辨等单篇论文逐渐向专精型研究专著转化，同时也期待未来的王重民研究能够更加系统化、学理化地呈现王先生博大精深的学术体系与高尚纯洁的学人品格。

（姚小燕，天津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古籍保护研究院博士后）

古籍保护研究（第十四辑）

编著者：《古籍保护研究》编委会 编

ISBN：978-7-5013-8141-8

■ 文章来源：国家图书馆出版社综合编辑室

供稿 | 潘云侠 编辑 | 邓旭欣

监制｜张颀

审核 | 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