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妖术大恐慌

文 / 黄运涛

iPhone 16发布前夕，一则新闻登上热搜：微信和iPhone之间要二选一了。你会选谁？

面对这种冒着一股傻气儿的问题，我一贯的态度是：一个都不选。

如果非要在一个限定条件下二选一，我更擅长在下午茶喝咖啡还是普洱、下饭剧是古偶还是脱口秀之间纠结一番。

iPhone和微信的重合用户，至少是亿级别的规模。通常，一个人要在两个必需品之间做出选择，一定是遇到了极端情况。比如，在性命和金钱之间二选一，可能是遇到了打劫；在骨气和服软之间二选一，可能是遇到了酷刑；在个人野趣和远大前程之间二选一，可能是遇到了升学考试。

腾讯和苹果正在就App Store的抽成问题交涉，这就是滋生“微信和iPhone二选一”说法的土壤。两家公司的谈判是基于理性的利益进退，完全到不了鱼死网破的地步。对于这么一个无稽之谈，斥之为无脑也罢，荒诞也好，但它确实引发了海量的关注和讨论。

我看到一条言之凿凿的分析是：如果和腾讯闹翻，苹果肯定会联合另一家国内互联网巨头，在iOS平台打造一个可以代替微信的软件，供iPhone用户使用——我承认这个点子确实足够另辟蹊径，就算是苹果CEO库克都没有胆色往这个方向琢磨。此计一出，估计马化腾又该震惊到睡不着了。

我们从小就学会了在各种谣言中逡巡和游弋。比如这条：把一枚生锈的硬币扔进可口可乐里，锈斑就会去掉。所以，可口可乐是一种绝佳的杀精饮料。

到了互联网时代，情况没有一点儿好转。从马化腾生日转发信息送Q币，到王思聪落难找你借钱周转。“有了微信后，马化腾不再送Q币，改直接打钱了。”一个帖子不无嘲弄地调侃。

爱传谣、爱信谣，不是吾国吾民的劣根性，它是全人类的弱点。

麻省理工学院的数据研究团队曾在Twitter上收集了12.6万条发表于2006年到2018年的新闻，里面的内容有真有假。结果发现：真新闻，就算是热度极高，也很少传递给1000个以上的Twitter用户；一条假新闻呢，经常能被传递给1000人以上，有的甚至高达10000人。

Rumor travels fast。到底有多快呢？麻省理工的这个研究发现：假新闻传递给1500人的速度，比真新闻传递给1500人的速度快6倍。

速度快6倍，规模大10倍。谣言的传播效率可能是真相的60倍。这可能是对“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最直观的数据支撑了。

二十多年前，在计算机领域有一个当时几乎无人不知的“千年虫”问题。它的源起是这样的：在电脑系统发展初期，为了节省存储空间，只用两位数字来表示年份，比如1998年表示为“98”。

但当时间从1999年进入2000年时，由于前两位数字缺失的bug，系统会判定时间变成1900年，这将导致很多接入电脑的设备因时间问题陷入瘫痪。比如：日期计算错误，系统可能无法正确计算跨世纪的时间差异；财务计算错误，涉及到利息计算、贷款期限等的金融系统可能会出错。

对千年虫的恐慌慢慢从赛博空间传到现实生活，因为它可能会导致停水断电、档案清零、存款消失、核武器错误发射等灾难性问题。2000年前后，电脑的普及率还非常低，一些民众甚至将千年虫问题与世界末日论挂钩。在一篇当年的新闻报道中，一位阿婆花了3.2万港元买了100粒可以杜绝“千年虫”的药丸，后来被证实只是普通胃药。

2000年1月1日0点0分，新世纪的第一天，太阳照常升起。大家歌照唱、舞照跳、火锅照吃；经济没瘫痪，核弹头也没被引爆。全球计算机实现了千禧年的平安过渡。

把“简单化”和“夸张化”拧成一股绳，就给谣言装上了两条快腿。谣言会删去所有含混不清的枝蔓和细节，直抵信息核心，并设定一个惊悚的终局。比如，二选一，非此即彼。比如，世界末日，非生即死。

很可惜，移动互联网并没有重塑人们对世界的认知。手机几乎可以瞬间将假新闻和坏消息传遍全球，它编织了一个更小的地球村。特朗普遇刺的消息，放在1990年代，要在几小时后才能成为非洲偏远村庄的讨论话题，现在只需要不到10分钟。

报纸杂志、电视广播、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人工智能，一代又一代的技术迭代，都未能使谣言烟消云散。谣言变得更“专业”，流通也更快了。比如最近在韩国，大量被深度伪造(Deepfake)的女性色情图像，充斥在专属于男性的聊天群中，引发女性群体的恐慌和愤怒。

什么叫技术的中性？最先进的媒介和技术帮助我们拓展了文明的边界，它们也同样卖力地加固了谣言生产和传播的堡垒。

计将安出？

封面制图：讯飞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