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起：我想念老爸爸

“我要赶紧用文字记下与老爸一起度过的这段生命。也让更多人知道我这个可爱的老爸爸走到人生边上，面对生命最后关头的从容安宁。这也是我想念老爸爸最好的方式。”——马小起。

2023年1月27日，福克纳译者、著名翻译家李文俊倏然逝世。他的儿媳、书法家马小起以至纯至性的笔触，写下对他的怀念。以普通人的视角，记述了“老爸”李文俊先生及其家人作为普通人的宁静日常。刊载于《收获》文学杂志2023年第2期。发表后即在网络上引发强烈反响，堪称“一部难能可贵的现象级作品”，并获当年“收获文学榜·长篇非虚构”第二名。

马小起，一个朴素而有梦想的农村姑娘，喜爱文学书法，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却一直有一个文艺梦，她不愿意在农村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孩子。

当她学美术毕业的妹妹马新阳以画家身份在北京漂泊时，她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北漂的行列。

梦想是美好的，而现实很骨感。

终于，她租住在胡同里的生活也难以为继，最惨的时候，她几乎在北京要流落街头。在弹尽粮绝之际，她得到一个相亲的机会。著名的翻译家李文俊、张佩芬伉俪，正在为40岁的儿子特色对象。

马小起偶然而又因缘际会地进入了李文俊夫妇的家庭。

李文俊主攻福克纳，而张佩芬主攻赫尔曼·黑塞。夫妇俩都是知名的翻译家，妥妥的高知家庭，可是他们40岁的儿子，患自闭症。

马小起也见到了自己的相亲对象。一个40岁的大男孩，安静，很少说话，甚至不敢直视她。

她这样写道 ：

男子40多岁，在一家公司画建筑设计图。然而，他看上去却像个青涩的大学生，很拘谨。长长的刘海把眼睛遮住了，偶尔抬头，眼神里有茫然无措，也有安宁寂静。

他不说话，也不看马小起。马小起觉得尴尬，没话找话，他听了，也只是嗯”一声。

她意识到他是自闭症。

后来她走进了这对老夫妇家中，一方面是对翻译家的仰慕，另一方面是自己在北京的困境。

马小起回忆初次与夫妇俩的见面情景。

一进门老两口已在门口迎接，先是老太太欢呼一声：“这么高的个子呀！这么漂亮呀！”惊为天人的表情让她演绎得很到位。老先生笑眯眯地看看我，一副满心欢喜一见钟情的样子。打完招呼让我入座，老先生亲手递上为我备好的巧克力和红酒，并说马上开饭。

显然，老两口对马小起很满意。

老俩口觉得马小起就是他们要找的儿媳妇：

这时候白发苍苍颤颤巍巍的两个老人一起走到我面前，老先生递给老太太一个蓝丝绒小盒子，老太太打开，双手捧着说送给我。我一看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翡翠戒指吗？那么大的满绿老坑翡翠戒面镶嵌在K金指环上。我眼多毒呀，不用再扫第二眼，就知道这是真货无疑，吓得赶紧站起来。我不能接受呀，我怎么拒绝呢？脑子不转了，半天冒出一句话：“这应该是送给女儿的，不能随便送人，这个很珍贵的！”老太太说：“对，这是我妈妈送给我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了。”

马小起在回忆中这样写道：“忽然暗中悲从中来，两位先生再也不是我仰望的星月，只是两位托孤的老人。”

马小起就这样走进了李文俊夫妇家中，成为儿媳妇，成为这个小家庭中的一员，对于自己的先生，她说他是傻天使，这个称呼，有爱，也有悲伤。

在作家王竞眼里，马小起是这样的：“在一个不到10平方米的小屋里，坐着一个腰板笔直的女子。第一眼就觉得她好看，脸庞白皙娇嫩，眉目清秀，整个人和海王村古字画散发出来的书卷气浑然一体。”

马小起成为李文俊夫妇家中的一员，从此在她眼中展现出广阔的天地。一代高级知识分子经历的风风雨雨，高风亮节，一幕幕地延展开来，那些曾经高山仰止的知名人物，栩栩如生地展现在马小起面前。钱钟书、杨綘、活灵活现地在文俊老爸的描述下，渗透到生活中来。

“他亲眼看到他的一些同事因为太过于激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在极端的年代里面丧命，或者是遭到更加糟糕的对待。文俊先生做法更温和，我至少要保护、庇佑我的家人，以及继续支持我所热爱的事业，翻译也好，编辑工作也好。因此我们能够看到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可以作为最早一代知识分子参与到文化重建工作中来。这样一个完整的，在寒冬中保存火种的经历，给到今天脆弱的我们，容易抱怨的我们，更年轻的一代人，一些鼓舞和启示。”刘欣玥说。

《我的文俊老爸》详细记述了李文俊先生与家人的日常生活，包括他们的相处方式、生活习惯等，展现了一个充满温情与爱的家庭氛围。

马小起还通过与李文俊先生的对话和追忆，展现了李文俊先生作为翻译家的光辉历程，包括他对福克纳作品的青睐、与杨绛等文学大家的友谊等。

在《我的文俊老爸》中，马小起不仅详细记述了与晚年李文俊先生相处的点滴，也通过与文俊老爸的对话追忆往昔，展现了一代知识分子跌宕起伏的命运和独特的风骨。

书中充满了马小起对李文俊先生的深情怀念与不舍，她以质朴细腻的文字，表达了对老先生的敬仰与爱意。

一个走投无路的美丽而有才华的女子，她不甘于寂寞，不甘于沉沦，她于这样的一个偶然机缘，亲眼见证了一代知识分子的高风亮节，于平凡处体验了他们的纯朴、坚韧、善良，这难道不是一个极其美好的归宿吗，我祝福她，祝福一切善良而有追求的人，生活的馈赠，让这个冷酷的世界终于向那些不屈的灵魂闪现出一丝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