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爱不用再来

章羚出生在川南的一个小县城，曾经疯狂迷恋琼瑶的小说，并憧憬琼瑶式的爱情，而章羚的爱情，正如同那部著名的《窗外》，她和自己的老师周建平演绎了一段跨越多年的师生恋。周建平当时是学校的业务骨干，一个有些恃才傲物风华正茂的教师，为了学生敢和校长干架，并且最终总能获胜，这样的老师深得学生喜欢。

章羚高二时，周建平刚好送走毕业班，折回来带文科班，他的班成了香饽饽，好多家长都托人说情。有一次，章羚在操场无意和周建平闲聊起来，他说，我看过你的作文，可以读文科。章羚心中有些得意，能得到周老师的肯定不容易。

周建平身材瘦小、其貌不扬，上帝却给了他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妻子是一家烟草公司的业务员，收入丰厚，但出差也是家常便饭。白天孩子上幼儿园，晚上没人带，他只好将女儿带到教室，随便找个位置让她坐下。馨儿很乖，扎两个冲天辫，一个人拿支铅笔伏在桌上画画，画那种飘着长长裙裾的古代仕女。章羚也喜欢画画，寥寥几笔画得栩栩如生，这是她学生生涯的意外收获。渐渐的，馨儿再也不和其他学生坐了，每次一进教室，就笑眯眯地直奔章羚。“姐姐，你教我画画儿好吗？”

　　多年以后，每当章羚想起馨儿，就会想起她稚嫩的语言和可爱的笑容。甚至她觉得，她和周建平的故事，其实是从馨儿开始的。她和馨儿相互喜欢，十七八岁的她，对馨儿竟然有一种母亲般的情感，馨儿也像依恋母亲一般依恋着她。有一天晚自习，周建平　　　　　　　　　　　　　　　　　　　　　　　　　　　　　　　　　　　　　　　　　　　　　　　　　　　　　　　　　有急事，把馨儿托付给章羚。下晚自习了，不见周老师回来，馨儿在使劲揉着困顿的眼睛，章羚只好把馨儿带回家——为了安静学习，章羚住着家里一小套单独的房子。把馨儿安顿好，章羚在灯下边看书边等周老师。周建平来得很晚，有些不好意思。馨儿醒了，死死地抓着章羚的衣服不放手，大声哭叫着“我不回家”。周建平很尴尬，从章羚怀里抱女儿，拉拉扯扯之中，不小心触碰了章羚的身体……章羚的脸变得通红，一种异样的情感慢慢地、慢慢地滋长起来。

那时候的周建平在悄悄从事第二职业——律师。这在那个年代是个很不起眼的职业，由于国家管理不规范，但凡初通法律、会写文章、有些口才的人都可以上阵，这些都是周建平的强项。通过朋友引路，周建平代理了两个案子，比起当老师的那点死工资，钱来得容易多了。但辞职出去干，他还不敢。

随着照看馨儿次数越来越多，章羚和周建平的私下交往也频繁起来。周建平在小屋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会给章羚讲一些自己的故事，一个成分不好的乡下孩子怎样一步步走出农村，怎样在倍受歧视的环境中一步步走到现在的生活。他不知道小自己十多岁的章羚听不听得懂，但他需要这样一个倾听的对象。章羚常被他那些离自己遥远的生活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想，他是多么不容易啊！

馨儿早就在念叨自己的生日，还噘着小嘴学吹蜡烛。那天是周六，章羚用零花钱给馨儿买了生日礼物，一本彩色的《小猫钓鱼》。同去的还有几个平时也挺喜欢馨儿的学生。吃了蛋糕，还喝了一些葡萄酒，章羚的脸开始发烫，就到阳台上去吹风。周建平悄悄跟在她身后，关切地问她要不要紧。他的声音很温柔，很体贴，让章羚恍惚觉得，这，便是自己要寻找的爱人了。等大家散了，章羚留下来帮着搞卫生。毫无征兆的，周建平一把将她抱住，柔润的吻印在她的唇上。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僵着身子却没有挣扎。她想，我一定是疯了。

对于周建平而言，章羚就象一股春天里的风，温暖和煦，还带着丝丝甜美的空气，章羚对他的理解、崇拜，让他对现实生活的苦恼有了更多的精神逃离，这样的体验和妻子是绝无仅有的。他们开始偷偷约会，一直持续到高三的第一个学期。

随着高考临近，周建平不得不考虑自己和章羚的未来。他渴望有朝一日和章羚结合，但现实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年龄的差距、未来的变故，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已婚身份。妻子性情粗暴，优越感强，对婆家人一向冷淡，每次周建平老家来人总是弄得不欢而散。最让周建平受不了的是她对金钱的重视。并且她视麻将如命，除了上班出差，就是麻将。人的性情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活方式，这样的环境中，周建平逐渐失去和她计较的力气，婚姻早就味同嚼蜡。

因为他们的交往，章羚的成绩多少有些下降，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他希望她有一个好前程，顺利通过高考。于是他对章羚说，让我们来做个约定，从现在起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五年后如果你对我还有感觉的话，我就娶你，对你的一生负责。章羚明白，五年是最好的时间，她点头同意。

那年的高考不尽人意，章羚只考上了一所师范院校。家里希望她复读，但她想尽快独立，执拗地选择了那所学校。在那几年里，章羚和周建平信守诺言，不通消息，在两个相隔遥远的地方平静地生活，那些无尽的相思只是章羚日记本里的伤感文字。最后一次得到周建平的消息，是在同学聚会上，说他已经调到市里的某个单位，不再教书。章羚很遗憾，周建平实在是一个很优秀的老师。

但是，他们的故事注定没有结束。毕业时，章羚被分到和周建平同一城市的一所学校。还没做好见面的准备，一次大街上的邂逅，就让他们明白时空的阻隔不过是春天里飘过的柳絮。

周建平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在这个中等城市，也算小有名气。馨儿已经是个小学生，她改口叫章羚阿姨了。她的天真烂漫依然未变，成天像个小尾巴跟在章羚后面。一段时间，周的妻子被派到成都脱产学习，在无意中给他们制造了机会。这次的复合，他们更多地讨论了未来，以及怎样向另一个女人摊牌的问题，可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办法。然而，一场意外却让事情向着他们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并且无法逆转。

周建平的邻居是一个离异的寡妇，无聊而寂静的夜晚，她发现并掌握了周建平的秘密。章羚去得很晚，尽量蹑手蹑脚，但“吱呀、吱呀”的开门声音在安静的夜晚仍然很刺耳，并且这声音总在周妻不在的夜晚响起。墙壁也不厚实，聚神聆听，会听到粗重的喘息和碎碎的交谈声。女人是过来人，很快明白是怎么一档子事，她写了一封匿名信给周建平的妻子。一场轩然大波由此揭开。

周建平提出离婚，妻子却坚决拒绝。“我不会让你们这对狗男女得逞，我要耗死你们！”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兄妹，几人轮番到章羚的住处吵闹跟踪，看他们是不是约会。周妻让章羚保证永远不再和周建平来往，否则，她会将一切告诉章羚的父母及同事，臭死她。

这招的确管用，把章羚镇住了，父母是她的软肋。她难以想像，保守的父母听到这件事会作何反映，章羚一向是他们的骄傲啊！最让章羚没有想到的是，周建平迫于妻子的威胁与压力，答应不再和章羚来往。那一刻，章羚泪如雨下，山盟海誓的爱人竟这般懦弱，这世界还有谁可信赖？她答应了周妻的要求，发誓尽快结婚生子，让周建平永远断了念头。

章羚很快结了婚，丈夫吴刚是她大学的同学，一直的追求者。结婚前，章羚和盘托出自己的故事，她不想让未来的生活处于一种被动的局面，周妻像一枚会随时引爆的炸弹，与其胆战心惊地过日子，不如让一切更绝决透明。她也用这种方式鞭策自己不要对周建平再抱有任何幻想。一番痛苦的思考后，吴刚接受了章羚的过去。他说：“只要今后你能好好和我过日子，从前的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

婚后，俩人一起申请调回吴刚的老家。临走之前，他们去了周建平的家，当着周妻的面，吴刚说：“章羚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我不允许别人再欺负她，打扰她。”那一刻，章羚觉得吴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婚后的日子平淡宁静，第二年，章羚生下一个男孩，一大家子都很高兴。这个叫小皓的孩子带给章羚很多乐趣，但内心里，她还是会想起另一个叫馨儿的女儿。章羚想，馨儿应该长成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

章羚的婚姻渐入佳境。也许因为年纪的关系，章羚慢慢体味性的可爱。丈夫精力充沛、身强力壮，对性总是孜孜不倦。他喜欢调动妻子的情绪，认为只有双方都达到高潮，才是真正的夫妻性爱。他有时会看一些A片，喜欢模仿上面的一些动作，这曾让章羚反感，但久而久之，她自己也从中得到了快乐，这是周建平没有给予她的。每当章羚感受到丈夫为让自己获得高潮而做的努力，她就会发自内心感激这个她认为自己不爱的男人，或许对他更多的是感恩。

多年后，为了评职称，章羚要回原单位办一个证明。踏入这个满是伤心的城市，章羚的心情灰蒙蒙的。办完事，她特意去了以前常去的水粉店，居然还在营业，只是设施很陈旧，像一部过时的黑白电影。要了一碗从前爱吃的炖鸡水粉，味道还是那么地道，只是她品味的心情已经变了，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

你绝对想不到，接下来的故事真的就是一段俗套的电影片断，章羚在这里不期而遇了周建平。他是这里的老主顾，天天雷打不动来吃早点。他喜欢并熟悉这里的口味，更重要的原因，他觉得这是怀念章羚的一种方式。

在那个有阳光的早晨，他们聊了这些年的境遇。周建平老了，脸上有很多细密的皱纹，显出他那个年纪应有的特征。“馨儿已经上大学。其实，成年后的馨儿从她母亲的语言中明白了我们的关系，但从没有流露丁点的恨意。她爱你，内心里你才是她的妈妈。”章羚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往日情景真切地浮现在眼前，像接受馨儿一样，她再一次接受了这个男人。或许她没有真正恨过，只是把他深深地埋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周建平建议找个地方坐坐，章羚没有拒绝。她想搞清楚一件事，当年周建平为什么会放弃自己。可一切不那么简单，没有外人时，周建平一把抱住了章羚，口里喃喃念叨着：“章羚，我真的很想你……”悲情与缠绵的最后就是对身体的需求，章羚不愿意，但不忍心拒绝。那一刻，章羚读到了岁月不饶人的悲凉。她轻轻地抚摸周建平的头发，像是安慰一个伤心的孩子。

回到家，章羚很快换了手机号，决定再也不和周建平有任何联系。过去不论怎么样，终究过去了，只有现在的幸福才是真实、可以把握的。想到和周建平的最后一次来往，她常常会吓出一身冷汗。这时她才明白，她是多么爱她现在这个家，多爱自己的儿子以及身边的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