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大圣原本是一低端下流的猥琐妖怪，孙悟空为何自称这个｜文史宴

文/广成子

齐天大圣原本是一只猥琐下流的猴精，在话本·杂剧的演变中，形象有所改善，最终成为与孙悟空前半段的形象融合。所以说，孙悟空这个角色虽然有讨人喜欢的一面，但基本谈不上什么崇高伟大，说《黑神话·悟空》扭曲了孙大圣因而有罪简直是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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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臣

齐天大圣本来很低端、猥琐

说到这里，可能有原著党要开骂了：你这儿掉了半天书袋，讲的不过是故纸堆里一些猴精耍流氓的故事，你有什么证据说它们就是孙悟空的原型？谢罪警告！

诸位稍安勿躁，证据马上就来，那个后世无数西游粉丝为之倾倒的称号【齐天大圣】即将闪亮登场。

让我们先把时间往后拨到明代。大明嘉靖年间，钱塘人洪楩搜罗了宋、元、明的六十篇故事话本，辑录印成《六十家小说》。后世仅存其中二十九篇，遂用洪楩的堂号命名为《清平山堂话本》。书中有一篇《陈巡检梅岭失妻》，妖猴盗妇的母题再度出现。

话说大宋宣和年间，有个秀才名叫陈辛，被朝廷任命为广东南雄巡检，于是带着娇妻张如春南下赴任。伉俪二人正准备翻越梅岭，不幸被山洞里的一只猴盯上。

且说梅岭之北有一洞，名曰中阳洞，洞中有一怪，号曰申阳公，乃猢狲精也。弟兄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小妹便是泗洲圣母。

划重点【齐天大圣】。据考证，这是这个称号首次在古代文献中出现。这群猴精不但有齐天大圣，还有通天大圣和弥天大圣二个猴兄猴弟。外加一个小妹泗洲圣母（话本《泗州大圣降水母》女一号）。可谓上天下海，无所不能。占山霸水，一窝泼猴。

这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能降各洞山魈，管领诸山猛兽，兴妖作法，摄偷可意佳人，啸月吟风，醉饮非凡美酒，与天地齐休，日月同长。

与《白猿传》的那只无名妖猴相比，这位齐天大圣不但有名字（申阳公），而且善于变化，能兴云吐雾，统帅百兽。文中对于他的种种描写，已经粗具后世孙悟空的气象。

齐天大圣窥见张如春的美貌，顿时淫心大起。但他的做派与妖猴前辈不同，人家宁斗智不斗力。当夜，大圣变成一个山村野店的主人，诱骗陈辛夫妇投宿，趁二人半夜熟睡，忽地使起一阵怪风，将张如春劫走。

陈辛痛失爱妻，一夜追寻无踪，只得先去广东上任，一边做官，一边打听妻子的下落，却一无所获。一晃三年任满，他在北返途中误入红莲寺，意外地从长老处得到线索：原来当年妻子是被猴妖齐天大圣·申阳公盗走，因不肯屈从枕席，被罚苦役三年。正说话间，申阳公不期而至，这孽畜居然是来找方丈谈禅的。

申阳公告长老曰：“小圣无能断除爱慾，只为色心迷恋本性，谁能虎项解金铃？”长老答曰：“尊圣要解虎项金铃，可解色心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尘不染，万法皆明。”

从这几句问答来看，申阳公不但神通广大，还颇通禅机佛理，绝非寻常妖类。陈辛一见仇人分外眼红，挺剑偷袭申阳公这位老同志。不料申阳公随手一指，接、化、发！那柄剑便在空中拐回刺伤陈辛。长老赶忙求情，申阳公冷笑离去。

在长老的指引下，陈辛独自潜入申阳洞，终于与服苦役的妻子张如春相见，却无法从妖猴手中逃脱。危急关头，神仙紫阳真人现身，当场作法招来两名红盔天将。

这两员神将朝着真君声喏道：“吾师有何法旨？”紫阳真君曰：“快与我去申阳洞中擒拿齐天大圣前来，不可有失！”两员大将去不多时，将申公一条铁索锁着，押到真君面前。

你没看错，前文做了那么多的铺垫，将齐天大圣的本领渲染得逼格十足，最后居然被紫阳真人召唤的两个杂鱼手到擒来。这个故事也就这么草草结束。

可见，这位申阳公空有齐天大圣的名号，吹嘘什么天齐地休，卖弄什么变化神通，在有编制的神仙面前，也不过是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妖猴而已。

从文学的角度看，这个话本属实有点虎头蛇尾，但从《西游记》的文本源流来看，却又信息量十足：

1、猴妖故事的发生地已经从桂林扩展到了岭南粤地，流行于华南。

2、齐天大圣并非天庭封号，而是妖猴自封的草头王。而且他的名字叫申阳公，孙悟空这个名字还没出现。

3、以齐天大圣这一称号为媒介，可以建立起妖猴盗妇传说与后世孙悟空之间的联系。

4、齐天大圣、通天大圣等猴妖一家子已经出现，这个设定风靡民间，至今福建南平还有他们兄弟俩的元代古墓。

5、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变化多端的特点已经定型，从妖猴升格成了一方妖王。

6、猴妖的神通已经可以秒杀凡人，但在神仙面前仍然会被随意拿捏。

顺便一提，这个故事中擒拿齐天大圣的紫阳真人，其实在百回本《西游记》的朱紫国那几回也曾登场，正是他用一件五彩仙衣暗助金圣宫娘娘免遭妖魔玷污。只不过在百回本《西游记》里，掳走金圣宫的大反派换成了妖王赛太岁，而作为始作俑者的齐天大圣，却变成了降妖伏魔的大英雄。

齐天大圣的升级

《陈巡检梅岭失妻》作者不明，创作年代也难有定论，但总不出宋、元、明这个时间段。而在同一时段，猴妖盗妇这个母题开始固化，衍生出《申阳洞记》、《会骸山大士诛邪》等故事，渐渐趋于式微。

而齐天大圣这个名号则于元明之交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在民间戏剧舞台上异军突起，尤其以元杂剧为盛。

吾神乃齐天大圣是也。我与天地同生，日月并长，神通广大，变化多般。闲游洞府，赏异卉奇花；闷绕清溪，翫青松桧柏。衣飘惨雾，袖拂狂风，轻舒猿臂起春雷，举步频那轰霹雳。天下神鬼尽归降，盖世邪魔闻吾怕。——元杂剧《二郎神锁齐天大圣》

上面这段戏文引自元杂剧《二郎神锁齐天大圣》。在这部剧中，齐天大圣作为超级反派华丽登场，江湖地位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升级。

他再也不是一只寻常妖猴，而是进化成了与天地同寿的大妖王。他的猴家族也发展壮大，除了《陈巡检梅岭失妻》中提及的一兄一妹，又增添了铁色猕猴和耍耍三郎两员新秀。

吾神三人，姊妹五个：大哥哥通天大圣，吾神乃齐天大圣，姐姐是龟山水母，妹子铁色猕猴，兄弟是耍耍三郎。姐姐龟山水母，因水淹了泗洲，损害生灵极多，被释伽如来擒拏住，锁在碧油坛中，不能翻身。

这一窝猴妖为什么要与天庭作对，扯开大旗造反呢？起因很眼熟，齐天大圣混入天宫，先盗金丹、再偷仙酒，然后打包赃物回花果山开踢趴。注意，这里首次明确了齐天大圣的老巢在花果山水帘洞。

听知的太上老君，炼九转金丹，食之者延年益寿。吾神想来，我摇身一变，化做一个看药炉的仙童，扳倒药炉，先偷去金丹数颗，后去天厨御酒局中，再盗了仙酒数十馀瓶，回到于花果山水帘洞中，大排筵会，庆赏金丹御酒，岂不乐哉！不怕天符玉帝差，吾身忿怒夯胸怀。仙酒灵丹延寿永，洞中排宴乐开。

从上面这一段看，正是百回本《西游记》中大闹天宫的雏形，只不过还缺少天庭封官和蟠桃园的波折。

但下面的情节却又与百回本有所不同。天庭跳过了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直接钦点清源妙道真君下界讨伐，也就是二郎神。二郎神率领眉山七圣兵围花果山，布下一十八架天罗地网，誓要擒拿妖猴。

齐天大圣这一方也毫不示弱。大哥通天大圣和小弟耍耍三郎一齐上阵，兄弟同心，共御其辱。神猴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大战一触即发。

结果这部剧的世界观仍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通天大圣和耍耍三郎被二郎神三下五除二击败生擒。面对一十八架天罗地网，齐天大圣没有金猴奋起千钧棒，而是直接躺平束手就擒，这出杂剧也就在天庭的凯歌中进入尾声。

通过与《二郎神锁齐天大圣》的文本对比，我们不难发现，这部杂剧中不少情节被沿用到了百回本《西游记》中，演化出了大闹天宫的故事。

在后人的改写下，二郎神与齐天大圣从实力不对等变成了棋逢对手，后文又加了赌斗变化的情节，最终在百回本《西游记》中得到了十分精彩的呈现。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剧本中，齐天大圣摆脱了盗劫美女的淫猴形象，盗金丹窃仙酒实在也算不上什么滔天大罪。到了剧本末尾，天庭对其进行了从轻判决。

犯天条齐天大圣，偷仙酒罪犯非轻。盗灵丹合当斩首，罚阴司不得超升。尊上帝好生之德，再休题妄想贪嗔。从今后改恶向善，朝上帝礼拜三清。

或许是这部杂剧的作者对齐天大圣产生了同情，于是赦免了他的死罪，令其改恶从善，以后好去礼拜三清。正是这个开放式的结局，给同人二创留出了充足的想象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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