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姓张,年龄上并非是很大。认识他那年,还不足五十岁。因兄弟中排行老二,村里的人就习惯地称他为“老二”。
我认识他,是在2010年的一个夏天。我们同在常州一家物流公司打工。老二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显著的特点是,稀疏的头发,像理发师专门粘贴过一样。半圆形的头发中间,裸露出光滑的额头,延伸到中间,找不到一根毛发。俗称,“败顶”;文雅一点的,把这种发型戏称为“地中海”。第一次见他时,看起来他的相貌与实际年龄有些不符。黝黑的脸,络腮胡,一身褪了色的工作服,上面沾满了污渍。无论阴晴,脚上总穿着一双解放鞋。说话瓮声瓮气的。每逢早上签到,人刚进入办公室,一股浓浓的烟酒味、汗味随之而来,办公室里,几个小女孩见了他不是躲,就是连忙捂住鼻子。
老二不擅言辞,平时话不多,像个闷葫芦。有老婆时,除了上班,他有两个嗜好。一是喝酒,二是抽烟。公司里的人暗笑他,说他的老婆是被他喝跑的。因为喝酒,老二的脸色常常是黑中发紫,说活一张口喷出一股烟酒味。据公司里的人说,自他老婆走之后,他很少笑。性格变得孤僻,整个人颓废了不少。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闷了。有时喝了酒,经常去昏暗的小巷里找女人。后来染上了性病。为了治疗,私人的小诊所,市里大医院都去过,为此花了不少冤枉钱。
老二居住的村子和我的老家,中间隔着一条河,是两个毗邻的乡镇。居住在泇河边上的人,一旦走出去,在异地相逢,都习惯互相称之为老乡。我和他因为有了这层关系,在老二的心目中,我是他的主心骨。有什么事喜欢向我倾诉。
据说,这家公司成立之初,招进来第一个装卸工就是张夫亮。公司里的装卸工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他在这里一干就是十多年。工资从几百元涨到二千多元,其间,无论碰到什么难事,埋头干活,不吭声,是他这个人的强项。因而受到老板的赏识。
公司不分大小,都是为了赚钱。以最小的代价,创造出更多的利润为目的。作为一个公司,无论是管理层的头头脑脑,还是一线的员工,他们都是老板赚钱的机器。为了钱,老板心里都有一个小九九。非常在意员工对公司的忠诚度。由于老二表现还可以,被安了个班组长,大小也是个头。物流公司也就是这么一回事,装卸工的班长就是一个带头出力的差事。重活脏活属于他,平时装、卸、苫布捆车,总要比别人多干活。充当这个角色,他的薪酬并不比其他人高多少。好在每一年的春节,老板还是没亏待他,总会单独给他塞个红包。多少钱,他收下了不说,大家也不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大概是公司里公开的秘密。
老二家属于邳西北,当年被称为邳州的“北大荒”。他的村庄不大。当地人称“黑土窝”。这里自古土地贫瘠,俗话说,“干如焦渣,湿如摽”,用这句话来形容这片土地的土质,再恰当不过了。尽管村里人与外村人同样忙于土地,淌一样多的汗,到头来地里的庄稼还是长不好。年头至年尾,靠种田打的粮食勉强填饱肚子。而老二一家,人口多,底子薄,日子年年过得紧巴巴的。由于家里兄弟多,人又没有一个长相,没有人愿替他说这个媒。直到三十多岁了,仍是光杆一个。眼瞅着村里比他大的,比他小的,都抱着孩子溜门子,爹娘见了,心里五味杂陈。找儿媳,盼儿媳,四处托人给儿子说媳妇。
也该老二一生该有这段故事。有几年,南方大山里的女孩像集市上的牲畜一样,被人贩子骗过来,可以买卖。突然有了这个门路,张家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后来,经好心人从中撮合,托人从云南为他带来一个妹子。小姑娘胖乎乎的,肤色黑里泛着红,五官端庄,有山里妹子健康的美。那年她才17岁。扯结婚证年龄不够,办酒席手头也不宽裕。当天晚上爹娘一合计,咱给他生米给煮成熟饭,到手的鸭子,绝不能让飞了。天刚黑,老二和小姑娘被锁进了一间屋里……
初来乍到,老二父母甭提多高兴了。对远道而来的小儿媳,一家人都宠着她。并不富裕的家庭里,婆婆每天变着花样为儿媳做饭。小姑娘渐渐熟了,也习惯了当地农家生活。对老二也极尽温柔体贴。自有了老婆,家里的事田里的活,老二有使不完的劲。张二家的小日子也一天天有了起色。“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村里人看到老二日渐成熟,谁也不敢小看他了。老二见了东邻西舍话也多了,偶尔也带上媳妇在村里里炫耀一下。
第二年,老婆的肚子大了,几个月后生了个女孩。女儿五岁时,老婆又给生了个传承香火的。老夫少妻,恩恩爱爱,儿女双全,邻居们都说老二走了桃花运、有福气。
在儿子刚蹒跚学步时,两个孩子交给公公婆婆,老二带老婆来常州打工。他没有多少文化,又无一技之长。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只好找一家物流公司干力气活。媳妇年龄小,进了一家电子厂。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有3000多元的薪酬,在当时还算说得过去。一间小房子,一张床,一个小饭桌,一台黑白电视机……夫妻俩早出晚归、夫唱妇随,小小的出租屋里充满了和谐幸福。只要一有空,老二也会买点猪头肉、一只鸡,让媳妇炒一炒,一起整两盅。并不富足的小日子被他们俩过得有滋有味。公司人见过他老婆的,都非常羡慕。40多岁的老二,摊上一个年轻漂亮的老婆,都夸老二这家伙艳福不浅。
一天早上,刚上班。我在办公室正忙着。老二找我请假。说:“老婆要回云南探亲,这是第一次回云南,要把她送到火车站。”我同意了。后来听老二说,在候车室里,老婆看着即将要离开老公,悄悄地哭了。老二边给她擦眼泪边安慰她:“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过两个月就回来,我还到这里来接你。”“老公,你的活累,要照顾好自己,少喝点酒,要记住经常给老家的孩子打电话。”检票口前,老二拎着包,夫妻俩手牵着手,好像生怕走丢了似的。老二一直目送老婆走向站台……
老二媳妇去云南之初,每天晚上都给老二打个电话。久了,这对老夫少妻习惯了打电话聊天,当作一种享受坚持下来。老二每月给老婆充话费。一晃到了秋天,老婆没有回来。又到了冬天,还是没见她的身影。一次我问老二:“老二,马上快过年了,你老婆走几个月了什么时候回来?”“来电话说了,她妈妈生病,春节前回来吧。”老二如是这样说。一连几个月老二都来办公室预支工资。他老婆临走时带走一万,加上这几个月老婆不停地催要电话费、买吃、买穿……老二平日又没有多少积蓄。五块钱一瓶的双沟大曲变成散酒,生活的拮据,老婆的催讨,老二犯难了。公司里有人悄悄告诉我,他的工资大多给了那个女人。那一年,直到公司放年假,老二也没等来老婆,只好孤身一人返回老家。
除夕的晚上,老二再一次拨通了老婆的电话。电话那头女人语气漠然,她只是和女儿聊了几句,一旁伊呀学语的儿子,向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妈妈问好。放下电话,老二抱起儿子,眼角湿湿的。“爸爸!你让妈妈回来吗!我想妈妈。”女儿摇着爸爸的手哭着说。这一年的春节,张家人是如何度过的,心中的苦涩,只有他们一家人知道。
又一个春天来了。算来,老二的老婆已离开江苏半年多了。老二仍月月按时汇款,为此,拉下不少饥荒。看一个老实人,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一天鼓足勇气,让老二拨通电话,我给这个女人聊几句。电话那头传来甜甜的笑声。我把老二夸奖一番。诸如:“老二被提拔、增加工资了,老二干得好,老总经常表扬他……”也顺便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我现在在深圳打工,放年假回去吧。”她笑着回答我。我心里明白,这才刚过年,下一年又等到猴年马月?显然,她是来忽悠我。
三年后的一个夏天,老二的老婆真地回来了。当老二接到这个电话的那一刻,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支工资,买菜,忙得不乐乎。安排侄子把两个孩子从老家接到常州,让母子团聚。可这次回来,女人有些异常。家务活基本不再做,终日躺在出租屋里玩手机。老二买菜做饭,像伺候客人一样,忙得满头汗,她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老二给她找了几份工作,她全看不上。告诉老二,准备回广东工作。老二这才彻底明白了,几个昼夜的思来想去,他释然了。过了两个月,老二送她默默地重新踏上归途,女人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2017年夏,我再次回原公司。见到老二,我仍然放不下他的生活。首先问一问他,他的老婆。老二一脸无奈。他告诉我:“现在连电话也不再打了,我也不再给她汇款了,电话也不再联系。”后来据听公司员工说,老二媳妇已另有新欢。
时光过得真快,转眼这个女人已走十多个年头。老二的一双儿女也应该长大成人,日子应该平静下来了。
记得,2017暑假中的一天,我在公司食堂最后一次见到老二的小子,他正上二年级。“你想妈妈吗?妈妈给你打电话吗?”我问他,他狡黠一笑:“我才不想她。”
对小孩这样的回答我别有一番心绪。理解这个幼小孩子的心思。妈妈,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词汇,和他已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爷爷、奶奶、爸爸才是他的亲人。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前几天,我在市区的公交车上,碰到了老二。“这不是老二吗?”老二从前门刚上车,我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认错了人。老二看到我,同样有点诧异。他告诉我:“去市中医院看他老娘。”我们简单聊了几句,知道他已经离开了这家公司。几年过去,不知是戴着帽子的原因,还是日子过得顺心?岁月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痕迹,看上去,整个人比过去反而年轻了。他告诉我:“他另选了一家公司上班,两个孩子一个上班,一个在读书。”至于他和他老婆的那些事,车上人多,不便多问。据说,老二仍没有找到老婆,还是长年漂泊在常州。
2018年1月22日完稿于无锡
2024年8月28日修改于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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