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建荣 | 秋风阵阵忆程老

作者 凌建荣

2024年9月2日上午7时20分，无锡市滨湖区雪浪街道南泉卫生院老院长、“无锡好人”程仲年老先生在家中溘然长逝，享年99岁。

程老先生在船里凝望不息流水

那天早上，正在用餐的我，接到他大女儿建英打来的电话，说他父亲可能不行了。我当即赶了过去，但为时已晚，老人刚刚离去。老人家虽说活了将近一个世纪，属期颐之寿，但他的去世，还是让我深感悲伤。这一方面我曾跟他学过医，算是他的学生，后期又有太多的接触。另一方面他的小儿子大幼与我同庚且是同学，因此多年来，我一直把他老人家当作父亲看待，他也像慈父一样地关爱着我。

此刻，炎热而漫长的夏季终于过去，天气渐凉。在阵阵秋风掠过窗外的夜晚，许多往事涌上了我的心头。

21岁那年，我刚当上村里的“赤脚医生”，便被安排到南泉卫生院学习，当时的院长正是程仲年，大家都叫他“程医生”。学习的三个月期间，我一开始便待在程医生和他的爱人张惠民医生所在的外科。他手把手地教我对伤口如何消毒、如何缝合、如何包扎，丝毫没有一点院长的架子。他曾对我说：“我们当医生的，一定要牢记两个心，细心和耐心。看病要细心，说话要耐心。我们做别的事可以马虎一点，做这个可马虎不得。”

程医生虽身为院长，却没有自己的办公室。他要么在外科坐诊，要么在手术室做手术，其余时间则在各个病房走动，观察和询问患者的情况。他处处以身作则，凡事亲力亲为，无论什么时候，总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

给婴幼儿打点滴，穿刺头皮静脉，是件麻烦事。孩子又哭又闹，弄得护士穿刺不准，常常束手无策。每当此时，护士不得不去叫程医生。只见年已50多岁的程医生赶了过来，亲自上阵，用血管钳夹着针头，小心翼翼地一下子扎进孩子的静脉，令众人无不叹服。遇到抢救危重病人，程医生常常一直守护在病床前，随时观察病情和调整用药，根本顾不上吃饭和休息，直到患者病情稳定他才离开。这样的事例不胜枚举。

在卫生院学习期满后，我回到村医务室工作，不久又进卫校培训。没过几年程医生也退了休，之后我与他老人家接触的机会并不多。

2015年元旦那天，我听说程医生到年就满90岁了，便连忙带上相机赶到他家，要给他和张医生这对风雨同舟数十年的老夫妻照一张相，以作纪念。老两口见我前去，非常高兴，程老当即送我一只印有纪念文字的陶瓷茶杯。待照完相，程老对我说：“建荣，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事要请你帮忙。”我说：“程医生，什么事，您尽管说。”他于是告诉我：“我最近正在写回记录，目的是要让子孙后代牢记我们这一辈吃过的苦，创过的业，明白今天的幸福来之不易。现在写了有一半多，是要准备印书的，但苦于没有人帮我整理。后来不知啥人跟我提起，说请凌医生整理好了，他来事的。我正想跟你联系，一时又找不到你的电话号码，没想到你今天正好来了，真是巧得很。”我当即爽快地答应道：“没问题，您放心交给我好了。”于是，他转身走进卧室，出来时将一大叠手稿交到我手上，嘱我慢慢整理。

程老的字写得较为潦草，有时用繁体字，有时又用淘汰了的简化字。特别是涉及到一些药物医疗方面的用词或术语，没学过医的还真不一定能看得懂。好在这些都难不倒我。我先在他手稿的基础上重新誊写、修改、润色，尽量增加其可读性。再用手写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电脑，累计达数千字后，便打印出来，给他老人家送去过目。同时，又从他那里接过新写的手稿。让我不得不佩服的是，程老虽年已九十，但对那些遥远的往事，无论时间还是地点，都记得清清楚楚。数十年前的老领导、老同行、老同事，包括经手医治过的病人，都能一一报出名来。整理回忆录期间，我还曾两次陪同他回到太湖边康山头故里，寻找他父亲的墓地，看望以前的乡邻，走访儿时生活过的地方。

在程老的回忆文字里，有一件事，我觉得最能体现他的医者仁心。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一天晚上，他接诊到一个男子抱来的2岁男孩，高热、神志不清，病情危急，卫生院根本不具备救治条件。而当时正值“文革”动乱时期，叫不到救护车，又无其它交通工具。况且天色已晚，送往市医院有20多公里路程，怎么办？程医生来不及多想，赶紧借来两辆自行车，又到妇产科拿来一块四方形的大消毒巾。他将孩子放在消毒巾中间，下面两只角系上孩子，将孩子身体捆绑住。上面两只角紧紧结牢，随即套在自己的颈部，患儿则平躺着悬吊在自己胸前。就这样，程医生在前，孩子的父亲在后，两人就着还算明亮的月光，骑车沿着弯弯曲曲的乡间沙石公路，朝着市区一路逛奔。待两人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赶到市二院，孩子当即被送往急救室。当接诊医生得知了送孩子的过程，对着累得差点瘫倒在地的程医生感叹道：“你们不容易啊！”

经过一年多时间的整理，15万字的回忆录终告完成。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栉风沐雨九十秋》，以示程老的九十个春秋，始终与风雨相伴，历尽艰辛。书印成后，程老夫妇十分满意，除分发给亲朋好友外，那一段日子，程老还天天挎着一只装满回忆录的竹篮，走村串巷送给各位街坊邻里。很快，700本书就发得所剩无几。程老与我商量后，让我更改了书中几处文字差错，又出资添印了500本。

程老先生晚年痴迷、专注于木刻

自整理回忆录起，我与程老的接触就多了起来，每隔一段时间总要去看望他，陪他忆忆旧，聊聊天，那情形如同父子。他呢，也同样非常关爱我。知我喜欢收藏，送了我几张精美的奥运纪念币和一只镂空花瓶；程老属虎，当他得知我女儿女婿也属虎时，将一对造型逼真的老虎木雕送给我，要我转送女儿女婿；一次，他听说我腰痛得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特意让大女儿建英给我送来米、油和牛奶等物，让我感受到慈父般的温暖；因我以前参加过数十次无偿献血，又在医学报刊发表过几篇文章，2020年春节前夕，程老特地租了一辆小车跑到城里，请他的多年好友、无锡著名书法家陆修伯先生，题写“常献热血誉满杏林 时研医术惠及桑梓”这一条幅送给我，予以勉励。这幅墨宝，我一直悬挂在工作室的墙上。

程老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不顾年事已高，痴迷、专注于木刻，握贯手术刀的他，拿起了雕刻刀，将名家题词和书法作品镌刻于木板之上，寒来暑往，持之以恒，作品计有近百幅之多，并成功地举办了展出。尤其在2022年新冠疫情肆虐之际，作为一名老医务工作者，97岁高龄的程老，创作了多幅以防疫抗疫为题材的木刻宣传作品，赠送给当地医疗单位，鼓励广大医护人员用科学方法与病毒作斗争。程仲年老人退而不休，专事创作，老有所为的感人事迹，登过报纸，上过电视，并于2022年10月，获得无锡市文明办颁发的“无锡好人”荣誉证书。“无锡好人”榜上有名，是对他老人家一生奉献的最高褒奖。

无锡日报发布的程仲年图片报道

如今，程老驾鹤而去，从此，我再也看不到他慈祥的音容笑貌，再也听不到他父爱般的谆谆教诲。

程老的百年人生，是一部书，一部大写的书，他的优秀品德、高尚风范和大爱情怀，深深融化进了这部恢宏之作，值得我们好好品读。

作者简介

凌建荣，南泉卫生院医师，地方文史爱好者，编著有《倷伲南方泉》《情系南方泉》《永远的乡愁》《老凌和他的平凡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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