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歌》：有俗气热搜，也有细腻之处

“正午出品，必属精品”一度成为一句颇为流行的口号，这是荣誉，也是压力。只不过，正午阳光这两三年推出的作品不少让观众大失所望，《相逢时节》《欢乐颂3》《欢乐颂4》《欢乐颂5》都远远低于预期，有的甚至播得无人问津。这些剧都是都市剧，导演又恰好都是简川訸，这不免让观众对简川訸执导的又一部都市剧《凡人歌》有所顾虑。

《凡人歌》海报

但不论如何，正午阳光的制作水平在线，简川訸执导的剧集口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编剧的水平，他只不过是无法给糟糕的剧本点石成金而已。《凡人歌》改编自纪静蓉的小说《我不是废柴》，由纪静蓉执笔。虽然纪静蓉算是编剧行业里的新人，但她的小说胜在细节丰富，此前颇受好评的都市剧《如果奔跑是我的人生》正是改编自她的小说。《凡人歌》的演员阵容又着实强大，实在没有不看一看的理由。

《凡人歌》讲述三组在北京生活的夫妻、情侣在面对各自人生困境时，直面内心、共度人生危机的故事。

第一组，沈琳（殷桃 饰）与那伟（王骁 饰）夫妇。 那伟正值事业高峰，突遭公司变故，职业生涯风雨飘摇；沈琳当了五年全职主妇后，决定重返职场，再就业之路充满挑战和不确定性。

沈琳（殷桃 饰）

那伟（王骁 饰）

第二组，沈磊（秦俊杰 饰）与谢美蓝（陈昊宇 饰）夫妇。沈磊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是公务员，工资不高，性格随和，与世无争；谢美蓝在投资公司工作，两人对未来规划的差距越来越大，关系渐行渐远。

沈磊（秦俊杰 饰）

谢美蓝（陈昊宇 饰）

第三组，年轻小情侣那隽（张哲华 饰）与女友李晓悦（章若楠 饰）。那隽是年入百万的程序员，疯狂内卷；李晓悦是普通社畜，对加班文化深恶痛绝，价值观冲突为两个人关系蒙上阴影。

那隽（张哲华 饰）

李晓悦（章若楠 饰）

当然这三组关系有所关联：沈琳是沈磊的姐姐，那伟是那隽的哥哥……剧集的人物关系框架，在都市群像剧里属于模板式的，就是不同的典型个体，因缘际会凑一块了。

也不出观众所料，编剧会在不同组别的人物关系中植入不同的热点议题。比如那伟、沈琳夫妇，中年危机、中年失业、全职太太等关键词；沈磊、谢美蓝的分歧背后是各种两难选择题，佛系还是功利，要稳定还是要财富，要买房还是要租房，以及租房族是否可以要孩子；而那隽和李晓悦这对小情侣，更多涉及不同的职场与生活价值观，内卷是对的吗？是否拒绝加班文化？等等。

当前几乎所有的都市剧，都会通过制造热搜来提高关注度。剧中的某些情节或角色行为常常被设计成具有较强的话题性和争议性，容易引发观众的情感共鸣或是激烈争论，宣发会打造成各种热搜话题，增加剧集的曝光。

《凡人歌》也没有例外。围绕该剧的不少热搜话题都相当“俗气”，明晃晃就是要让人点进去。诸如“不想在出租屋里生孩子有错吗”“婚姻三大杀手不上进抠门没情趣”“王骁章若楠 看见女儿男朋友的老丈人”“谢美蓝做人流”，等等。

加之，当前很多观众是热搜看剧、短视频解说看剧，都市剧很容易在热搜与解说中变形为一堆话题与冲突的堆砌，根本不可能还原出剧本中的细节与层次。优秀的编剧在创作过程中精心设计的对话、场景转换以及角色之间的互动，被简化为几个关键词或是一句简单的描述，导致原本丰富的剧情变得干瘪无力。

总之，《凡人歌》的人物群像设置、对于热点议题的捕捉，热搜的制造，以及各种短视频解说的囫囵吞枣、胡说八道，是很容易让观众误以为它就是市面上流俗的话题至上、为了冲突不顾逻辑的都市剧。

但其实，俗气的热搜背后，《凡人歌》有它的细腻之处，让它多少有别于各种烂俗的都市剧。

我们就着重来看热搜上讨论最多的沈磊、谢美蓝夫妻的冲突。

沈磊的个性，就是以前一个流行的说法，叫“佛系”。他虽是公务员，但收入颇为普通，月入八千。沈磊不热衷于社交活动，更倾向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时间花费在家务、烹饪和自己感兴趣的花花草草上。

这种性格也导致他在面对家庭的大额支出时，比如买车或换房，显示出经济保守主义的态度，他不想背上沉重的经济负担，因此选择“经济适用”的生活方式。

谢美蓝是在国贸CBD工作的投资部经理，她是有主见、有追求的女性，不满足于现状，想要更好的生活，想要买车，想要换个更好的居住环境。

谢美蓝也是孝顺的女儿，但沈磊在处理岳母病情及身后事上基于经济考量的“务实”态度，让谢美蓝感到失望和心寒。

种种失望情绪的堆积下，谢美蓝虽然怀孕了但未向沈磊袒露，并选择独自去做人流……

在热搜和短视频解说中，沈磊与谢美蓝从恩爱的校园情侣到走向分裂，果不其然被概括为简单粗暴的爆点，“霸总爱上做人流的人妻”“沈磊就是抠门男”“谢美蓝就是拜金女”，诸如此类。

但要公正地说一句，编剧对这组人物关系的丰富性书写，不止于那些粗暴的概括。比如剧中频繁出现的一个道具，沈磊的电动车。

沈磊有一辆破旧的电动车，每天早上他骑电动车载着谢美蓝去中央商务区上班。这天早上被交警拦住了。谢美蓝提出买辆车，沈磊不同意，理由是租车牌犯法、买车后续花费大、小区没有车位等都是不必要的麻烦和开销。

沈磊不愿意买车

当沈磊提议给谢美蓝买辆电动车时，谢美蓝并不愿意，认为骑着电动车去中央商务区上班不好看。

谢美蓝觉得骑电动车上下班丢人

这个桥段可以看出两人生活观念的差别：沈磊“小富即安”，谢美蓝追求舒适度和生活品质。均无可厚非。

这辆电动车之后还有出场。在谢美蓝怀孕后，她其实是打算告诉沈磊的。只是在告诉这个消息之前，她先向沈磊提议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来改善居住环境，沈磊认为没必要租那么大的房子，因为工资有限、要存钱还债等等。

谢美蓝有点生气地说，“我跟你说，你以后再也省不了钱”。这时，沈磊停在楼下的电动车又叫了起来，此前有细节铺垫——这辆破旧电动车时不时会突然乱叫。

谢美蓝本打算告诉沈磊她怀孕了

谢美蓝本来开口就是要告诉沈磊她怀孕了，但这时有邻居大声抱怨“谁家的电动车，烦不烦”，沈磊根本没注意谢美蓝想说什么，注意力都在电动车上，“我下去踹它一脚，要不然吵别人休息了”……

谢美蓝只能生闷气，自然也没有告诉沈磊她怀孕了。

谢美蓝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个细节很加分。谢美蓝本想分享怀孕的消息，这是一个家庭生活中极其重要的转折点，却被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琐事——那辆破旧电动车的噪音所打断。它巧妙地揭示了两人之间存在的观念差异，以及生活中的小摩擦如何成为阻碍理解和情感交流的屏障。

同时，它也反映了现实生活中的无奈与偶然性，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之间，有时候也会因为外在因素的影响而错失彼此间重要的交流时刻。他们之后的分离，有必然也有偶然。

而在之后，谢美蓝向沈磊提出离婚，沈磊拒绝，并气急败坏地到楼下去静一静，这时，这辆电动车又开始乱叫起来。沈磊直接把电动车踹倒。这辆不起眼的电动车，可谓见证他们夫妻俩关系的崩塌。

再举一个没什么热搜性质的细节，沈磊修复旧文件。

沈磊在单位档案科工作，负责修复工作的周工还未恢复正常上班，沈磊主动提出他试着先修复一些修复难度不那么大的文件，沈磊还把文件带回家修复。

在谢美蓝与沈磊讨论起这个事情前，剧集先拍摄了这样一个镜头：谢美蓝深夜下班回家，大步流星走到小区后，远远望着陈旧的出租房里亮着灯，她的脚步稍稍放缓，长长吐了一口气，仿佛是鼓起勇气，也仿佛是卸下负担，才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回去。

这个镜头如果删掉，是丝毫不影响剧情行进的。但有了这个镜头，显然可以让谢美蓝这个人物更立体，也更具解读空间。她的叹气、她放缓的脚步，究竟是对沈磊安于出租房生活的无奈与不满，还是她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对沈磊有感情：不论她什么时候回去，小屋里都有一盏温暖的灯亮着？

谢美蓝望着亮着灯的出租房

谢美蓝进屋后，看到沈磊在修复档案。沈磊认为修复这些档案是不能按金钱来衡量价值的，这些档案有历史价值、文献价值、思想价值云云。谢美蓝打断了他，就问了一句，“多给你钱吗？”沈磊说，“不给呀，但你不觉得很有意义吗？”谢美蓝一脸不屑。

沈磊有点理想主义

这个桥段再一次折射两个人的观念冲突：沈磊更看重工作的内在价值和意义，认为某些事情超越了金钱的衡量，值得为了信念和理想而付出；谢美蓝更关注实际的利益回报，倾向于以经济效益来评判事物的价值，对于没有直接经济收益的行为表现出不理解甚至不屑的态度。

之后因为修复档案一事，两个人再次起争执。上级给沈磊打电话，让他明天去跟处长打篮球。沈磊找了个理由拒绝，谢美蓝很不解，沈磊做这些不讨好的修复工作，远不如在处长面前刷存在感来得实在。

虽然热搜和短视频上为两人谁对谁错吵得沸沸扬扬，但编剧通过大量有生活实感且具有独特性的细节来说明，他们的价值观已经有严重的分歧——沈磊在生活中抠门节俭，在为人处世上又安于清贫；谢美蓝追求更好的生活，在为人处世上也相对“世俗化”。

谢美蓝并非“见异思迁”，她一度也想告诉沈磊她怀孕了，她也许也留恋深夜里的那盏灯，只是母亲病重并去世后，丧母之痛让她意识到，金钱太重要了，经济基础太重要了。

母亲的去世给谢美蓝很大的打击，她强烈意识到金钱的重要性

而热搜诟病沈磊“不上进抠门没情趣”，诚然像霸道总裁那样不差钱，谢美蓝妈妈就可以更早用上靶向药，但也要明确一点：医疗机制的问题（看不起病、看病找关系），不能全部甩锅给沈磊不上进、沈磊不找关系。试想一下，北京的公务员看病都得找关系、都得“倾家荡产”，普通人该怎么办？这真的是沈磊个人的问题吗？

沈磊错了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都市剧看似很容易写，但也最容易写得套路俗气。至少是开篇几集的剧情中，《凡人歌》的俗气热搜之外，编剧有她细腻用心的编排，有对个体困境的体恤，也暗含对某些社会困局的反思。

但我也很忧虑，《凡人歌》之后的剧情会失去细腻，往俗气狗血的方向行进。譬如最近的剧情，沈磊在面对谢美蓝的离婚诉求时的所有表现：把情绪带到工作上，在工作单位发疯，破罐子破摔，疯狂怼领导；对谢美蓝各种口出恶言，面目狰狞，一口一个“狗男女”……既情绪化，又斯文扫地、无能狂怒，都快让他人设崩塌了。这些桥段确实有助于在短视频上疯传，“方协文遇到他都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热搜开始发酵，但他还是编剧之前塑造的那个沈磊吗？

沈磊此前给人的“斯文”印象快被毁光了

都市剧可以去迎合热搜，但不能只为热搜而作而失去细腻底色。有几多细腻，最终决定着《凡人歌》的最终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