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史漫笔213】“强盗庆太”遗留下的五岛美术馆

◆《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蒋丰

在日本东京，若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何妨慷慨解囊花上20分钟光阴，从二子玉川车站西侧起步，悠然漫步至静嘉堂文库美术馆，再随性而至东侧的五岛美术馆呢？

记得那年时值深秋，山坡上，红叶稀疏挂于枝头，犹如点点残霞，它们倒映在多摩川那蜿蜒曲折的支流小溪中，仿佛一幅幅流动的画卷，条条红绸，轻轻摇曳，绘就了这秋日里独有的风情。我漫步二子玉川畔，眼前掠过风格各异、充满设计感的“一户建”住宅，或古朴和风，或浪漫洋风，目不暇接，错落有致。东京世田谷区的人们，虽常被戏称为“家里穷得就剩钱了”，却也不妨碍他们用尽心思，将自家庭园收拾得静雅细巧，赏心悦目。这些天然与人工交织的绚烂色彩，共同织就了武藏野高地的斑斓秋色。

五岛美术馆的正门，因门内左侧点缀着一只镌刻有“不老”二字的硕大石灯笼，故而又称“不老门”。这“不老”二字，在日本与“富士”的发音相同，其寓意深远，不言而喻。

从小到五岛美术馆的成立，大到二子玉川的发展，都离不开这个名字——五岛庆太。他出生于长野县的农家，原姓小林，家境贫寒。然而，他凭借给人补习的方式自筹学费，努力深造。上天总是眷顾努力的人，小林庆太也因此赢得了进入政界的机会。他辅导的学生中，有一位正是外务大臣加藤高明的儿子。

拿到这块“敲门砖”后，小林庆太的人生路开始渐有起色。不久，他成为负责皇居二重桥设计建设的久米民之助的女婿，并继承了老岳丈祖上沼田藩五岛家的身份，改名为五岛庆太。1923年关东大地震后，他看到了机遇，通过兴建铁路、配建购物中心和创立学校等方式，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定居原本处于不利地势的二子玉川沿线。

由于开发铁道的原因，五岛庆太经常前往关西地区。长野农家的孩子，第一眼看到飞鸟、平安时代的艺术品时，立即被那种矜贵自持的贵族风范所折服。从此，收藏东方艺术品成为他终身的嗜好。五岛庆太去世后，在他宅邸旧址之上，由吉田五十八担纲设计了一座吸取平安时代寝殿造风格的现代建筑——五岛美术馆，用以向大众展示他的毕生收藏。

五岛美术馆有左右两个展厅，规模虽不大，却小而精、贵而重。馆藏包括5件日本国宝、50件重要文化遗产和超过5000件的文物。每当在日本看见中国的物品被列为“国宝”时，我的心中总会涌起涟漪。

作为桃山时代茶道具的代表，那件底有铭文“破袋”的古伊贺水指令人过目难忘。“破袋”二字实为点睛之笔。远观之下，这件器物造型歪歪扭扭，包裹着浅灰白色釉面的罐身上，似有意似无意地裂着几道纹痕。这个造型像极了一位桀骜不驯、遗世独立的智者，与日本禅僧所擅长的“青白眼”的达摩画像有异曲同工之妙。

初代长次郎所铸造的赤乐茶碗，尽管是为了迎合“天下人”丰臣秀吉的喜好而选择了近于红色的“赤烧”基调，却在杯口部分巧妙地调和出一条如“春曙为最”的色带。通过将炉温控制在1100度以下而烧制成的半透明状釉质，将晨雾缭绕的氛围凸显得淋漓尽致。难怪千利休的孙子千宗旦会题写“夕照”二字为铭，果真是恰如其分的点睛之笔。

五岛美术馆附属的大东急纪念文库设立于1949年，用以收集和展示五岛庆太毕生所藏的书简、字帖、经卷等。在实业家久原房之助的“久原文库”和国学家井上通泰所藏的“井上文库”的基础之上，这里又收集到了不少珍品佳作。其中，“猴子”丰臣秀吉、“茶圣”千利休以及武野绍鸥亲笔书写的“消息”都具有无以取代的历史意义和文献价值。

五岛美术馆本馆之外的庭园亦不容错过。五岛庆太有一位笃信佛教、勤恳又虔诚的父亲。微曦晨光中、落阳余晖里，父亲抄写南无妙法莲华经的身影成为他终生难忘的回忆。于是，在这座依山而建的别院里，在红叶灿然之中，留下了满山满坡的佛像。它们或思或戒、或卧或坐，形成了一片特殊的“佛域”。领悟之门由此开启。跨过那道朱红色的木门，也就跨越到了涅槃梵境。一株不知在历史风尘中矗立了多少年的大树，或因水害、或因风灾而被连根拔起，半倚在瓢箪池的一侧，仿佛自鸿蒙开天地时已是如此。园艺师尽量保持了原始状态下即经过多摩川侵蚀的武藏野台地的自然风貌。

1944年，五岛庆太成为东条英机内阁的运输通信大臣并主导了日本中部地区名古屋车站的改扩建工程。他对提高日本海员的待遇、对北海道的开发都有功劳。但在1947年，因为与东条英机的关系密切，即使没有直接参与战争，五岛庆太也不得不面对来自美国占领军司令部“公职追放”的处罚。解甲归田后，他居于幕后。然而自此以后，他的运气似乎也离开了他。无论是帮助东映公司重建还是投资东洋糖精，最终都以失败告终。连他的长男也不禁感慨：“父亲去世前这十年，没有做成一件像样的事。”

尽管如此，五岛庆太在争夺箱根山的开发权时却丝毫没有退让。那段被载入史册的商战其斗争之艰难、局面之复杂足以滋养出一部在《朝日新闻》连载的热门小说《箱根山下》。或许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比别人更敢于打拼；或许他一穷二白无惧得失更有魄力。总之他的所作所为让当时的人颇感震惊。因为在日语中“五岛”和“强盗”发音相近，时人送他一个“强盗庆太”的绰号。不过他在日本还有一个比较霸气的称号——“铁道王”。

赋闲在家总要有点精神寄托。罹患糖尿病的五岛庆太喜欢隐居在二子玉川这座占据半个山坡的和式庭园内与三五茶友举办茶会、把玩茶具。他真的能放下吗？

今天伫立在“富士见亭”却只能望见几栋新地标高耸入云。穷尽目力也寻不得富士山的影子。据说五岛庆太晚年隐居于此时颇爱这一座茶室，也曾手持最中意的茶碗在此留念。

历史波澜起伏，人生悲欢冷暖、得意或失意，你我也都在其中蹉跎。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落日余晖中，眼前满山满坡的红枫在斜阳中煞是醉人。不提防，蓬莱池中映出的白发却有些惹眼。

走出五岛美术馆，步行至上野毛站，搭乘东急田园线后在二子玉川车站下车，换乘半藏门线，就可以返回东京。临别回首，那满墙枫红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回味物我两忘间，或许真的可以“不老”。（2024年9月4日修改于东京丰乐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