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思再：余叔岩次女余慧清谈“冬皇”孟小冬

余慧清谈孟小冬

　　余慧清(1918—1997)是余叔岩先生的次女，酷爱父亲的余派艺术，而且有嗓音天赋。根据父亲的意见，她同许多平民家的孩子一样，走上了求学的道路，先后毕业于北京春明女中和北京财金学院。大学毕业后，她于1946年来到上海，入中汇银行当职员。50年代，她随中汇银行并入工商银行，后又转入中国人民银行，于60年代初转入上海市徐汇区燃料公司的下属单位任会计，一度担任过职工夜校的教师，直至1973年退休。当年余叔岩虽然没让她正式从事艺术工作，但并不反对她学戏自娱，还让她跟着丁永利练功打把子。孟小冬来余府学戏时期，余慧清在旁边伴学，直到出嫁为止，长达四年。

　　自1943年余叔岩逝世以后，她不求闻达，基本不与梨园界交往，似乎“隐居”起来。“十年动乱”期间，我曾听说数年前某煤球店门口出现过“揭露”余叔岩女儿的大字报，当我到该店去询问时，已经时过境迁，没人知道这件事了。后来又听说淮海中路老大昌西餐店里有一位余叔岩的后人，到那里去查问时，店里的工作人员均说没有此人(后来才知，在那里当过会计的是余慧清的女儿，故不姓余，而姓李)。直到90年代之初，恰巧陈志清(陈少霖之子，余慧清的表弟)在刘曾复先生处学戏，我才有机会打听到了余慧清女士在沪的住址，于是冒昧登门，毛遂自荐。在我的盛邀之下，她参加了我们主办的纪念余叔岩诞辰100周年的活动，并登台讲话，还受到当时的上海市市长朱镕基同志的亲切接见。我先后把王思及、丘正坚、阎一川等介绍给她，我们一度经常聚在一起，问艺、调嗓，从那时开始的七八年时间里，她留下了一些清唱资料，这里闪烁着她出自余门的天赋光彩。她曾为拙编《余叔岩研究》撰文《忆父亲余叔岩》，还应邀担任天津余叔岩孟小冬艺术学会的名誉会长，出版物《余叔岩和孟小冬唱腔选》的艺术顾问。在我们的交谈中，余慧清经常提起孟小冬，使我得到一些有价值的资料。

　　余慧清第一次见到孟小冬是在1933年，由沪来京担任陆军次长的杨梧山，在泰丰楼设席宴请老朋友余叔岩，余叔岩带着次女余慧清出席。父女俩左臂都戴着黑纱，原来此时距余慧清的生身母亲陈淑铭逝世仅一个月，是热孝在身。此时出席宴会，是由于杨梧山坚请，情面难却。杨梧山会拉京胡，与余叔岩交谊甚厚，余赴沪演出时得到过他的鼎力襄助。在泰丰楼宴会的觥筹交错之间，杨梧山请余叔岩多多关照孟小冬。

　　原来当时孟小冬与梅兰芳已经分手了四年左右，她先是蛰居天津，潜心修佛，经历过了感情低谷，然后回到北京准备东山再起，这次请宴是希望余叔岩为她说戏，当然，最好能够成为余门弟子。余叔岩与当时所谓的“梅党”非常接近，对孟小冬的种种故事当然有所耳闻；或许他相信“红颜薄命”之类的宿命论，或许他考虑小冬曾是兰芳之妻，后又离异，在这种复杂的关系面前，收小冬为徒，会不会有介入矛盾之嫌？正在养病的余叔岩便推说自己身体不行，教不动了，说道：“未必非要有师生名分。如果孟小姐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可以问我，我会给她说。”于是杨梧山让孟小冬当席请益。这一天说的是《击鼓骂曹》，孟小冬此戏得之于陈彦衡，有较好的基础，余叔岩为孟小冬指点了几个关键处，并把《骂曹》整出戏大体拉了一遍。

本文作者（翁思再）与余慧清

　　这次虽然未能拜师，但追求真知的愿望，促使孟小冬去寻找余叔岩的源头。除了继续向陈彦衡学习外，她又找过曾在谭家任教的陈秀华，请过余叔岩的辅弼鲍吉祥为她排戏，后来还拜言菊朋为师。言菊朋在给孟小冬说戏之余经常夸奖余叔岩，要求她多听余叔岩。言菊朋深知自己的嗓音起了变化，示范谭派时不如过去那么随心所欲，而孟小冬的嗓音条件更接近余叔岩，因此鼓励她继续争取去向余叔岩问艺，表现出宽阔的艺术家胸怀。

　　余慧清说：“1938年10月余叔岩正式收徒孟小冬，这件事一般人都以为是由友人借此前收徒李少春之事，强烈撮合而成，其实不完全对。父亲最后还是收了孟小冬，确实经过多年的慎重考虑。为避免收女徒的是非，父亲决定小冬学戏时，请我和姐姐慧文陪学。”当时余慧清在春明女中念高中，与后来的电影明星白杨、小说家林海音是同窗学友。慧文的音乐天赋不及慧清，但同慧清一样也兴致勃勃地同孟小冬一道学了起来。

　　孟小冬学的第一出戏是《洪羊洞》，其间李少春常来旁听。她比慧文、慧清大几岁，俨然大姐，开始一个时期，每次来余府，总要为两个妹妹买礼品，今天一块布料，明天一件头饰，使慧文、慧清备感亲切。姐妹们单独相处时，孟小冬打听学戏时要注意些什么，慧清告知别的学生学习时的规矩：师傅开始说话时，徒弟要站立，学唱时，他不叫你坐下，你就别坐下。另外，父亲讲课时，不喜学生笔录而主张用心来默记。孟小冬得到这些“情报”,在余师面前投其所好，果然令叔岩十分高兴。孟小冬要把过去学过的戏全部“下挂”,重新请余叔岩细抠一遍。然而，孟小冬不是那种听一两遍就能开口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学生，学戏进度不快。叔岩要求学生用心默记，不许笔录，这就难为孟小冬了。此时，陪学的余慧清起作用了。当时梨园行用的是工尺谱，而余慧清已经学会了简谱，记谱方便准确多了。孟小冬站着学，余慧清坐在旁边把父亲说的腔记录下来，下课后让孟小冬对照简谱复习，帮助她回忆，这就大大提高了学唱腔的效率。

　　当时余叔岩已经续弦，娶了前清太医姚文甫的女儿，不久家里又多了一个小妹妹，名叫余慧玲。孟小冬在余府常去抱小妹，有时小妹呕吐的秽物布满她的新衣裳，有时刚吹好的秀发被小妹抓得零乱，孟小冬一点也不在乎。余叔岩对此颇感满意。

　　《洪羊洞》学了一个半月，孟小冬于1938年12月12日在新新戏院公演。当天日场戏码依次为：高维廉《辕门射戟》，吴彦衡《挑滑车》，李慧琴、李多奎《六月雪》，孟小冬《洪羊洞》。余慧清和姐姐都去观摩，余叔岩亲自到后台把场。这场戏的配角阵容很硬，由李春恒饰孟良、裘盛戎饰焦赞、鲍吉祥饰八贤王。《洪羊洞》演得非常成功，轰动京城。从此孟小冬学戏更努力了。

　　随着孟小冬来学戏，琴师王瑞芝也进了“范秀轩”,这是孟小冬的另一根助学的“拐杖”。往往是在深夜，待宾客散尽，余叔岩先要躺在榻上抽一会大烟，然后才能教戏，如果精神好就多说，身体不好就少说甚至不说。但孟小冬仍旧每天去，寒暑无间。有一次说《捉放曹》，孟小冬唱某字时口劲不对，叔岩就不往下教了，反复纠正了一个星期，才继续教下去。教做工时，余叔岩告诉孟小冬要“叠折换胎”。叠折指身段，文人要“扣胸”,老人应“短腿”,背、腰、腿叠成三折。“换胎”指上台后要深入角色，在相当程度上要忘却自我，一出戏有一出戏的唱法，要呈现其独特的风貌。有时学戏学得实在晚了，余叔岩就用自己的私车把孟小冬、王瑞芝分别送回去。

　　孟小冬专心致志地学，学会回去复习，再由王瑞芝来吊嗓，巩固学习成果，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这个时期她根据师傅规定，不再搭班演出，只是偶尔把学完的戏登台实践一下。如此基本不演出，她的日常生活来源会是个问题；孟小冬对余慧清说，不要紧，我有“贵人”相助。起先不知所指，后来才知道是杜月笙在资助她。

　　余慧清眼里的孟小冬是一位颇谙人情世故的上海姑娘，在学习过程中，余家和“孟大小姐”的感情与日俱增。孟小冬在余叔岩夫妇面前，承欢膝下，有如侍奉双亲；对于家里的保姆、门房也时有赠予，打点得很妥帖。余府上下都亲昵地称她为“孟大小姐”。后来慧文与刘如松结婚时，孟小冬送了全堂西式家具；慧清与李永年结婚时，孟小冬送了全部嫁妆。

20世纪50年代的孟小冬

　　随着年事愈高，病体日重，余叔岩对孟小冬也越来越掏心窝地倾囊以授。余叔岩在5年时间里为她说了近十出戏的全剧，分别为《洪羊洞》《捉放曹》《失空斩》《二进宫》《乌盆记》《御碑亭》《武家坡》《珠帘寨》《搜孤救孤》等。在教李少春时，孟小冬旁听了《战太平》《定军山》等武老生戏的全剧。叔岩还陆续为孟小冬说了一些戏的片断或选段，诸如《十道本》《法场换子》《沙桥饯别》，等等。像《击鼓骂曹》等戏是拜师前就由叔岩指授过的，这出戏同拜师后公演过的《搜府盘关》《法门寺》一样，据孟的其他弟子推断，也得到余叔岩的认可；《八大锤》《李陵碑》《连营寨》《南阳关》等戏，原由言菊朋教过，后来又经余叔岩的指点；还有《四郎探母》之类，虽未经余叔岩手把手教，但孟小冬本来就是陈彦衡、陈秀华的路子，又请后来成为余叔岩琴师的王瑞芝为她说了余派腔。如果把这些剧目相加，那么孟小冬在余府5年内所学，涉猎三十出戏左右。

　　在我们同余慧清交往并问艺期间，不断从港台传来孟小冬晚年的吊嗓录音，余慧清欣喜之余，还予以评点。她说，有些地方显然是孟小冬记忆有误。比如《乌盆记》反二黄唱段中的“劈头盖脸洒下来”句，她的“头”字唱“6”,与“劈”字同工尺，太高了，而且倒字。后来我们把余慧清、孟小冬所唱的若干不同，在校订《余叔岩孟小冬唱腔集》(同济大学出版社，1998年出版)时体现出来了。

余慧清手迹

　　这期间，我还曾多次问起孟小冬的感情生活。余慧清说，每当说起与梅兰芳的分手，孟小冬总是用“离婚”这个词，她对于名分很看重。孟小冬称，梅兰芳的原配夫人王明华与她感情好，在世时，梅的两个妾(她和福芝芳)相安无事，待王明华故世，这种平衡就打破了。在“梅党”内部，一部分帮福，一部分捧孟，冯耿光、齐如山等都在“福派”,渐渐占了上风，似乎梅兰芳对此也没什么办法。孟小冬不堪继续为妾，毅然出走。孟小冬曾亲口对慧文、慧清说：我要么不再嫁，要嫁就嫁一个“跺地乱颤”的。看来她后来同杜月笙这样的权势人物结合，是早有心理准备。

　　谈到孟小冬的身世，余慧清说，孟小冬曾表示她同孟家并不很亲。1993年至1994年间，作家沈寂在《上海戏剧》撰文，说是孟小冬曾亲口对他说，她非孟氏所生。我将此信息告知余慧清女士，她表示可信，并说孟小冬曾经到汉口找过生身父母，但未能如愿。后来我根据采访所得，把她的真实身世写进了《余叔岩传》，现略加整理附记于下。

　　孟小冬是汉口人，本姓董，名若兰，祖居汉口董家巷，在研口附近，后来迁到满春茶园处。姐妹五人，父母为满春茶园演员包伙食，维持一家的生计。民国元年孟鸿荣(艺名孟七)与几位兄弟孟鸿芳、孟鸿群、孟鸿寿、孟鸿茂到汉口进满春茶园演出，伙食包给董家，演员分别借住附近民居。其中孟鸿群住董家，相处得很好，他尤其喜欢董家聪明俊俏的小女儿董若兰，常带她到后台看戏，这6岁的孩子居然能入迷。当时孟鸿群还没结婚，演出之余就带着董若兰到处玩，还教她唱几口，听她嗓音很正。大约两三个月之后，孟家班离开汉口时，这爷儿俩有点难舍难分，董家父母就让若兰认孟鸿群为干父，随孟家班走江湖去了。本来孟家叫若兰为“小董”习惯了，就一直未改口。回到上海后，孟鸿群请孟家的姑夫仇月祥教老生戏。　　到了若兰15岁时，始冠孟姓，但大家仍称孟若兰为“小董”。

　　由于“冬”与“董”同音，于是干脆改名“孟小冬”了。民国十一年冬，孟小冬到汉口歆生路怡园登台演出，由仇月祥领班，请孙佐臣操琴。当时孟小冬才16岁，与坤角老生姚玉兰结拜金兰。她曾去硚口原址找寻亲生父母，谁知物是人非。后来一再打听也未能找到。回沪后进大世界乾坤大剧场，两年后进共舞台，拜露兰春为师，此时露兰春已成为共舞台老板黄金荣的侧室。露兰春主演《宏碧缘》长期满座，谁知此时露兰春竟与安舒元私奔。共舞台只好请孟小冬救场，代替幂兰春演骆宏勋。孟小冬仓促上阵，居然同样卖座，红遍上海滩。孟小冬包银一向由孟鸿群直接领走，具体包银多少自己也不知道。

　　此时小冬已成角儿，开始懂事了，渐渐地不肯听凭孟家摆布。

　　不久，她下决心“打瓜筋”(不辞而别),跟随名武生白玉昆北上，先去天津日租界新明大戏院演出，后来长驻北京。

　　同余慧清女士的多年过从，使我增长了许多见闻，艺事也颇有长进，我们之间感情十分深厚。就在我动手撰写《余叔岩传》的日子里，余慧清女士以八十高龄作古，这不仅是我本人，而且是余孟研究的极大憾事。听她的女儿李三秋说，老人家弥留之际连喊我的名字，是不是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告知？这是我心头永远的谜。我写下上述文字，是对先人所言的整理记录，也是对余慧清老人家的由衷纪念。

　　【本文作者文汇新民报业集团高级记者】

翁思再著.余叔岩传[M].2002

蒋锡武主编.艺坛（第3卷）[M].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