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荒诞竟然是一种怪兽；穷鬼原来并不穷

《100个常用词中的古代博物志》，

许晖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日常生活中的词语，因为熟视无睹，我们往往会忽略了它有趣的本义，更遑论洞察语义的演变，挖掘个中隐藏着的鲜活的异闻秘史了。借由词语考古，我们能够回到历史的现场，在山林河海、奇人异兽，甚至家常杂物中发现博物之美。

《100个常用词中的古代博物志》以常用词为方法，从源头抽丝剥茧，在时间的流动中捕捉万千知识："卤莽"原来指盐碱地上的荒草，"风筝"原来是传递消息的工具，"赝品"的"赝"竟然跟家鹅有关，"首饰"原来指男人的帽子及其饰物……原来，古人也都是科普小能手——一个个词里仿佛包含着一段段"山海经"，一幅幅画中更是蕴藏着"海错图"一般的细节。书中收录100幅印色细腻、细节精美的古画，犹如一场纸上展览，画面与文字相互见证，于细微之处遇见激荡的过往。

>>内文选读：

荒诞竟然是一种怪兽

"荒诞"一词的意思是极言其虚妄而不可信。那么，"荒"和"诞"组合在一起为什么可以表示这样的意思呢？"荒"容易理解，"诞"到底是什么东西？

鲜为人知的是，"诞"竟然是一种怪兽，"荒诞"一词就跟这种怪兽密切相关。

《隋书·经籍志》著录有"《神异经》一卷，东方朔撰，张华注"，但其实是托名东方朔的著作。这本书中记载道："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兔，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讹"这种人面兔身的怪兽最大的特点就是欺骗人，如果人吃了讹兽的肉，自己也会开始说假话，古人因此组成了"讹诈"一词，形容借故敲诈。既要"借故"，当然就要用嘴说出来，用语言来敲诈对方，即"言东而西，言恶而善"。"讹"的本义即"伪言"，不真实的话。《诗经·小雅·沔水》中有这样的诗句："民之讹言，宁莫之惩。"诗人感叹民间谣言乱飞，却没有人来制止。"讹"还有更强悍的解释，即常常跟"妖"联系在一起："世以妖言为讹。""妖讹横兴。"在这样的例子中，"讹"的语感就更重了。这个"妖"就令人联想起讹兽。

《神异经》还说讹兽"一名诞"，还有一个名字叫"诞"，那么毫无疑问，"诞"的本义也是说大话。《说文解字》中讲道："诞，词诞也。"即说大话，言词虚妄不实。人们既然用"讹"组成了"讹诈"一词，顺理成章地也就用"讹"的别名"诞"组成了"荒诞"一词，意为西南荒中的诞兽。这种爱说大话的诞兽本来谁都没见过，因此不光诞兽的话不可信，而且连"诞"这种怪兽的存在也是极其虚妄而不可信啊！

李白在《大猎赋》中吟咏道："哂穆王之荒诞，歌白云之西母。"据《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西征昆仑丘，会见西王母，并作白云之歌，李白认为此事实属荒诞。西王母正是居住在西荒，诞兽出没之地，李白以此作比嘲讽，真是妥帖！

《怪奇鸟兽图卷》（局部），日本佚名绘，纸本设色长卷，日本成城大学图书馆藏。

《怪奇鸟兽图卷》作者不详，大约绘制于日本江户时代。整卷描绘了76种形态各异的奇鸟怪兽，包括鸟类30种，兽类46种，形象大多以明清时期的《山海经》图为蓝本，彩绘细致，每图皆有墨书的鸟兽名称，并附有草书的简短说明。中国的《山海经》大约在唐代或更早就传入了日本，不过《山海经》中的珍禽异兽并没有在日本民间广为流布，鸟山石燕绘《百鬼夜行》系列，其中来自中国的妖怪占比不足十分之一。

这一段画面描绘了三种怪兽。"奢尸"，即"奢比尸"，《山海经》谓其"兽身，人面，大耳，珥两青蛇"。"神魃"，据《神异经·南荒经》载："南方有人，长二三尺，袒身而目在顶上，走行如风，名曰魃，所之国大旱，"清代文学家袁枚所著《子不语》载："猱形披发一足行者，为兽魃。"此图更似"兽魃"。"强良"，《山海经·大荒北经》载："有神，衔蛇操蛇，其状虎首人身，四蹄长肘，名曰强良。"（本书《"强梁"原来是食鬼之神》一篇有对"强良"这一怪兽的详细介绍）

图中没有"荒诞"这种怪兽，不过我们可以根据画面中的三种形象想象它的样子。它人脸兔身，能说会道，喜骗人，可见十分聪明，大概面容姣好，更接近图中"奢比尸"的模样吧。

穷鬼原来并不穷

"穷鬼"如今多用作詈词，骂人贫穷谓之"穷鬼"，而且中国民间还有"送穷鬼"的习俗，日期不一。

唐代诗人姚合有《晦日送穷》诗："年年到此日，沥酒拜街中。万户千门看，无人不送穷。"唐末五代时人韩鄂在《岁华纪丽》一书中记载："孟春晦日，酺聚行乐，送穷。"孟春晦日指正月的最后一天，"酺（pú）"指国君特赐臣民聚会大饮酒。据此则唐代时"送穷"日在正月的最后一天。

南宋陈元靓编撰的《岁时广记》引《图经》："池阳风俗，以正月二十九日为穷九日，扫除屋室尘秽，投之水中，谓之送穷。"据此则正月二十九日为"送穷"日。

《岁时广记》又引北宋吕原明所著《岁时杂记》："人日前一日，扫聚粪帚，人未行时，以煎饼七枚覆其上，弃之通衢以送穷。""人日"是正月初七，那么据此则正月初六为"送穷"日。

清人顾禄所著《清嘉录》载："《远平志》：正月三日，人多扫积尘于箕，并加敝帚，委诸歧路以送穷。"据此则清代时正月三日为"送穷"日。

韩愈在著名的《送穷文》中"三揖穷鬼而告之"，那么这些"送穷"日送的这位穷鬼到底有无其人？如果有的话，他到底真的穷吗？

原来，"穷鬼"真的实有其人，而且并不是真的穷。《荆楚岁时记》杜公瞻注引《金谷园记》："‘高阳氏子瘦约，好衣敝食糜，人作新衣与之，即裂破，以火烧穿着之，宫中号曰穷子，正月晦日巷死。’今人作糜弃破衣，是日祀于巷，曰送穷鬼。"

"糜"是粥。高阳氏即传说中的五帝之一的颛顼，既为帝王之子，怎么可能穷呢？看来穿破衣、食粥仅仅是此子的爱好，而宫人就此称之"穷子"，正月的最后一天死于巷中。"送穷鬼"的风俗即由此而来。穷鬼乃是帝王之子，因此明清时期又称"穷鬼"为"穷神"。

《芳年存画》之一，月冈芳年绘，锦绘木版画，1884年，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藏。

月冈芳年（1839—1892），本名米次郎，画号一魁斋芳年、玉樱楼、咀华亭、子英，晚号大苏芳年。日本江户时代末期著名浮世绘画家，被称为最后的浮世绘师，构图大胆，画风独特，以血腥的"无惨绘"著称。

月冈芳年擅画鬼怪。这是一套题为"芳年存画"的三联画中的一幅，描绘的是被称为"贫乏神"的邪鬼穷鬼。在日本，贫乏神又称贫穷神，是日本民间传说使人家道中落、导致贫穷的神祇。他的形象通常是一个瘦弱肮脏、愁容满面的老者，衣衫褴褛，手拿一把撕裂的破团扇，据说潜入人家中时喜欢躲在壁橱里。日本民间也有类似中国"送穷神"的习俗。有的地方，居民会在除夕（日本称作"大晦日"）之夜围炉烧火，赶跑怕热的穷神，取而代之迎接福神的到来。

据江户时代作家井原西鹤所著《日本永代藏》记载，贫穷神也可以化穷为福。据说在某神社里祈愿后将贫穷神暂时请回家中安座，在满愿后第21天隆重地祭祀后送走，就能和贫穷一刀两断呢。

　　作者：许晖

文：许晖 图：出版社提供 编辑：周怡倩 责任编辑：朱自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