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重赏升官日，方腊当刑受剐时

在《黑神话·悟空》登上新闻联播之后的第十天，一位国内券商保荐代表人（海通证券姜诚君）也登上了新闻联播，这可是有史以来的头一遭——坏消息是，他全程戴着手铐，面无表情，一下飞机就被押上了警车。姜诚君显然是罪有应得，但是对于金融业犯罪嫌疑人如此严肃、如此高规格的报道，此前是不多见的。一般而言，这种规格的报道只见于全国性的、有深刻指导意义的大案要案。

短短两天之后，主管部门再次强调：“在证券基金期货行业中大力弘扬诚实守信、以义取利……纠正拜金主义、奢靡享乐、急功近利、过度投机、‘炫富’等不良风气。”媒体转载这条新闻时，往往简称为“纠正金融业炫富风气”，其实原文的内容要丰富得多，其含义远远超过了“炫富”这个狭窄的层面。

今天（2024年9月2日），我的朋友圈有几十人在刷真格基金Daniel慧眼投中游戏科学（《黑神话·悟空》开发商）的那篇文章；此时此刻，只要游戏科学愿意，它可以以非常优厚的条件拿到更多投资。经历过去三年的低谷期之后，中国游戏产业在迅速恢复，就连本来打算散伙的字节跳动游戏业务也重振旗鼓了。当然，跟六七年前的最高峰相比还是差了一些，可是要衡量一个行业好不好，关键永远是横向对比而不是纵向对比。

与此同时，还有几十人在刷“证券基金期货行业纠正炫富”“又一波金融业降薪浪潮即将袭来”的报道。敬业的分析师还在发表2024年9月的投资策略报告，同时也不忘哀叹一句：“不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发表同样的报告啦！”而且，上述两波人的重叠度往往非常高。

《水浒传》里是怎么说的来着？“宋江重赏升官日，方腊当刑受剐时。”在央视电视剧里，被擒后的方腊给了宋江一个冷冷的眼神，令后者有些不寒而栗；但是在原著中，这一幕并不存在，对方腊从头到尾都是负面描述。原作者（不论是不是施耐庵）的这句诗也是出自真心实意，毫无暗讽之意。

我认为王家卫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导演。尽管《一代宗师》不是我特别喜欢的电影，但还是浸透了王家卫一以贯之的哲学思考。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赵本山扮演的角色坐在火炉前，对梁朝伟扮演的角色说：“一门之内，有人要做面子，有人就要做里子。”

赵本山没有出说来的后半句话是：“没有人天生就是面子，也没有人命中注定一直要做里子。轮到自己做里子的时候，就要好好做，不要总是想翻过去做面子。”（注：以上台词出自我的脑补，原著中并不存在。）

游戏行业也有过“做里子”的时候；当时，社会舆论对它是很不利的。彼时彼刻，在金融业也充斥着对游戏行业极端不友善，甚至希望将其从根本上推倒的言论。我还记得2019年，在金融街的一个餐厅包厢里，一位大型A股投资机构的投资总监（已经年过五旬了）严肃地对我说：“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分析师不应该推荐腾讯、网易那样的公司。从游戏上面赚那么多钱是损阴德的！你有小孩吗？等你有小孩的一天，就应该知道游戏这个行业毫无价值！”

2018-2022年，在我的朋友圈里，从理论高度和社会效益层面正儿八经地论证游戏行业为什么不该存在的人，至少上百。游戏是“电子海洛因”这个说法得到了很多人（不仅有老人，也有年轻人）的拍手喝彩。有人严肃地认为，应该出台一项全行业规定，要求游戏公司只准出海，不准毒害本国消费者。我很想附上当时的朋友圈截图，可惜当我回头去找时，发现当事人已经删掉了这一条（而且其本人已经半年多没有更新朋友圈）。

那就是游戏行业“做里子”的时候。它不但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而且尽一切努力配合整改。头部游戏公司以极高的效率，推出了史上最严格的未成年防沉迷措施，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升级一次；无版号上线、套版号现象大幅缩减，尤其在头部公司当中几乎绝迹；在题材内容上，游戏公司完全服从并主动配合内容导向，绝不钻空子；在投资并购上，游戏公司也变得非常谨慎，尽量不进行又触犯反垄断嫌疑的大型并购。

与上述行为同样重要的是，游戏行业从高管到普通员工，认错整改的态度相当良好。上过小学的人都知道，当自己犯了错误、面对班主任老师时，态度是最重要的。所有耍滑头、阳奉阴违乃至阴阳怪气的应对，都只会使自己的处境进一步恶化——你以为老师不会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会在乎，但那只是“你以为”而已。真正聪明的好学生，会认真地、保质保量地完成整改，在全班同学面前摆出良好的姿态，以争取宽大处理。

何况游戏行业还一再证明了自己的文化价值：从《原神》到《黑神话·悟空》，一再实现了当前最需要的文化输出，凸显了当前最提倡的文化自信。这就好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学生，在整改期间还不忘参加学校文艺汇演，为自己班上拿下了一个好名次。没有班主任会不喜欢这样的学生。这样的学生肯定不会一直“做里子”，他为自己争取到了“做面子”的机会。

反观金融业，自从2021年以来，主管部门的大致思路就十分明确了：第一是要避免经济的“过度金融化”，强调金融机构服务实体经济；第二是破除“金融精英论”，不搞华尔街的那一套，在薪酬、福利、差旅待遇等方面要自我抑制；第三是大力抓合规，对于以前常见的一些灰色地带的做法要捅破，绝不姑息迁就。上面这些思路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公开文件和报道里的，识字的人应该都能看懂。很可惜，国内金融机构过去几年的自我整顿，至少在主管部门看来，应该还是很不足够的；态度也算不上十分良好。

当然，千千万万遵纪守法的金融从业者、尤其是其中的基层员工，可能会觉得委屈——他们其实是被本行业高层的一小撮人连累了。然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在一个混乱不堪的班级里，也会有守纪律的好学生（甚至往往占据多数），可是班主任老师乃至政教处必须以班级为单位进行整顿，即所谓“火炎昆冈、玉石俱焚”。理解不理解，是一个问题；执行不执行，又是另一个问题。对于有约束性的行业规定，哪怕不理解也需要执行，这就是“约束力”的含义。

还是那句话：态度问题非常重要，既有态度又能出成绩则更好。“做面子”的待遇是用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过去几年游戏行业争取到了。金融业能不能争取到呢？这就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了。

附带说一句：就在姜诚君被押解回国的第三天，市场监管总局宣布阿里巴巴集团“三年整改”完成。公告的最后写道：“市场监管总局……加快创新驱动发展，不断提升服务水平，为建设世界一流企业、增强国际竞争力提供坚实保障。”对比一下近几年的类似文件，我们不难发现其中的语气和侧重点的变化。只要中文水平过关，应该非常容易看出区别，在此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已故著名美籍新闻评论员阮次山有一句名言：“许多看起来无关的事情，其实都是有关联的。”我不赞成此人的大部分观点，但是这句话说的非常好。我们不能因言废人，何况阮次山也不是什么坏人。

玩过游戏（尤其是大型网络游戏）的人都知道，当游戏出现版本更新的时候，玩家必须跟上版本节奏，开发新的、针对性的策略。《王者荣耀》号称一代版本一代神，《和平精英》当年和现在完全是两个游戏，就连《蛋仔派对》这种无脑派对向游戏也是如此。在新版本下还抱着旧版本思维不放的人，要么是休闲玩家，要么是老顽固。

不过也不能排除有些人甚至不知道版本更新了，需要运营主动提醒他们。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