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洁 | “天底下最难吃的就是无锡排骨？”

作者 吴洁

中午请朋友在大楼吃饭，有一道做得很不错的红烧排骨，色香味俱全，忍不住吃了两大块。突然想起有个北方的朋友曾开玩笑说：“天底下最难吃的就是你送给我的无锡排骨！”虽然知道是开玩笑，但说的却是真话，而自己也为此有点尴尬。北方人不喜欢吃甜，就如同我从来不吃牛肉、不吃粘糊糊的沙拉拌菜一样，纯属饮食习惯而已。以前我觉得无锡排骨既然是特产，便总习惯当成礼物送给外地客人。自从这位朋友说出了这句大实话，我明白以后北方客人再不能送无锡排骨了。

无锡酱排骨

北方人不喜欢甜味浓郁的的无锡排骨，但对我而言那种浓油赤酱的排骨至少每周得吃一次解个馋。

江南人一向喜欢吃甜的，这是有一定历史文化原因的。曾听一位研究吴地文化专家说，自古以来糖一直是稀罕的奢侈品，“沙饴石蜜”并非百姓可食之物。直至清代制糖工艺才逐渐形成规模，那也是富裕地区才能享用的味道。而近代无锡民族工商业发达，经济繁荣，民生富裕，便喜欢用糖调味、增鲜。记得小时候，走亲访友一定要带点糖，过年过节糖果也都是必备零食，水果糖或者大白兔奶糖可谓大行其道。“嗜甜的地方一定是富庶之地”专家的话听来还真有点道理，无锡排骨、小笼馒头不仅都是肉食，馅料里也要添许多糖。

突然想起小时候，当地流行的一句话：“解放台湾有糖吃！”显然，那时候，“有糖吃”是一种美好的希冀，甜甜的糖仍然是生活中的稀罕物。因为印象深刻，后来两次去台湾就都买了很多各式各样的糖果，不为别的，只是童年的回忆罢了！

糖，在物质丰裕的今天看来很不足为奇，但在当时的人们心里可是非常贵重的。直至现在，即便人们已经不是很在乎甚至不太喜欢吃糖了，家里有喜事也一定要准备各种各样的糖果。

又想起爷爷经常说给我们听的，他亲身经历的和糖有关的一个真实故事。

作者的爷爷和奶奶

那还是也有年轻时候的某一天，爷爷和几个伙伴从当地收了一船土布，千辛万苦摇着船到上海去贩卖。土布很快卖完了，爷爷他们觉得空船回去有点不划算，想着从上海顺带点儿货物回去，这样可以赚得多一些。他想到了我们当地非常缺糖，且价格远比上海贵。于是，就用卖土布得来的钱装了一船糖准备返回。没想到，一件突发事件差点让爷爷的美梦破碎。

正当爷爷他们的船，装好货准备回转时，突然来了一帮流氓阿飞问他们要保护费。爷爷他们平生第一次出门做生意，哪里知道旧时候的上海滩有这些规矩呀！爷爷着急的不仅是货物被没收，更担心乡亲们辛苦一年的劳动全成泡影，回去无法和大家交代。思来想去，爷爷硬着头皮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地头蛇，又送烟又给钱，虽然损失了不少，但总算一船白糖没有被没收。从此以后，爷爷掌握了一个规律，每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事，一定要先去搞定当地的地头蛇。估计就是过去的这些经历，、也让爷爷和乡亲们长了记性，即便到了九十年代甚至步入21世纪，华西村一直很少到陌生地方去做投资项目，而是会脚踏实地在当地把实业做好，即使必须要去也会事先把各种关系先搞清楚。

作者（右）和爷爷吴仁宝（中）

爷爷的遭遇和经历，也影响着他教育孩子的方式。曾听堂叔说过已经去世的二叔的故事。他说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这样的父亲，让他一直记忆犹新。二叔比我父亲小四岁，童年的父亲和二叔实力对比，二叔必然远远不及父亲。所以，经常喜欢招惹别人的二叔必然总是以失败告终。可是这个爱惹事的二叔就是不长记性，在一次挑战哥哥之后被揍了一顿，于是他哭着去和爷爷告状。那个比他小一岁的堂叔跟在他后面一起到了爷爷跟前。爷爷听完二叔的哭诉后，让二叔去折根树枝给他。二叔一听，高兴得破涕而笑，以为爷爷一定会教训哥哥，就去折了一根最粗的树枝，蹦蹦跳跳跑来交给爷爷。没想到的事发生了，爷爷突然用二叔递来的树枝开始抽打二叔。一边抽还一边教训：“我让你记住，没有实力就不要去招惹别人！”堂叔在家里是长子，也习惯了兄长总得委屈一点的道理，但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但正因此，这件事给他留下的印象深刻，以至于年纪很大了讲起此事，依然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这就是伯父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这件事也深刻影响了他和他的家庭教育，他们全家为人善良而本分，去年他的外孙女还考上了清华大学，成为华西村多少年来第一个走进清华的村民孩子。而这，也影响了我，让我能够经常自我审视，能够心态平和地对待生活中、工作中遇到的一些不公正，能够接受“吃亏是福”，虽然会有委屈感但通过学习反思，最终做到心平气和。

无锡糖醋排骨

想起父亲担任华西二把手的时候，曾说过“投资一定要谨慎，我手里的钱不是我吴协东个人的，而是全体村民的集体资产。因此，每个项目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父亲的严以律己同样深刻地影响着我，也让我从小就懂得公私分明，绝不为了个人牺牲集体，反之经常为了集体倾囊相助。

记得爷爷还给我们讲过我们华西在上海立足的两家人，一户人家特别小气，到了上海对家乡人很冷淡，但另一户人家则完全不同，对乡人热情相待。爷爷每次说起那户热情、客气的人家时，脸上总是洋溢着感激的笑容。或许正是这样的熏陶，让我懂得了如何善待、包容他人。联想起我奶奶，那个曾经万般不愿意嫁给爷爷的奶奶，后来心甘情愿为了成就爷爷而一辈子默默无闻奉献的女子。后来在患了老年痴呆后，奶奶才偶尔抱怨说“如果不是嫁给你爷爷，本来我也可以是城里人的！”

奶奶一生全心全意支持爷爷，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条，但她心里始终有个“城里人”的梦想，爷爷或许就是为了圆奶奶的梦，努力缩小城乡差距，让陪伴自己一辈子的老伴在华西也能过上和城里人一样的生活。

无锡家常红烧排骨

奶奶烧的红烧排骨，爷爷喜欢，我也喜欢。无锡人大都喜欢吃排骨，别地人在吃大块肉时，无锡人的餐桌上已经以各种好吃的排骨为重：熟肉店里的酱排骨，饭店里的糖醋排骨，家家户户的红烧排骨和清炖排骨汤……每一种都是家和家乡的味道。

爷爷奶奶的时代，能吃上“无锡排骨”无疑是一件幸福而稀罕的事情，但今天，对我们和所有的华西人而言，吃鱼吃肉、像城里人一样的生活早已稀松平常。虽然我的那位北方朋友说“天底下最难吃的就是无锡排骨”，但对我们而言“无锡排骨”是幸福生活的象征，况且里面糅合了关于爷爷奶奶的记忆，糅合了童年的美好和温馨。

作者简介

吴洁，江阴市吴仁宝研究会长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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