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 | 从“千年学府”说到中国高校现状（四）（授权发布）

四、“李江”发表《也谈岳麓书院与“千年学府”》驳斥张扬

“我自己也知道，在中国，我的笔要算较为尖刻的，说话有时也不留情面 ”——鲁迅这句话，用在我身上还有点合适。但我敢说，上面这篇《岳麓书院与“千年学府”》却并不“尖刻”。而且，因为对湖南大学很有好感，在朱凡校长生前与他过从甚密，与成文山校长也有过交往，彼此态度真诚，所以我对某些观点的阐述是留了情面的，写文章时是“不怀偏见，没有私心杂念，实事求是心平气和，用摆事实、讲道理的方式说出自己的意见”。我相信，今天每位读者重新审视《岳麓书院与“千年学府”》后仍会有同感。

当时，我更希望《岳麓书院与“千年学府”》能得到湖南大学的同志们的理解，甚至希望他们能接受我的意见，实事求是，端正学风，从而对某些工作，譬如对宣传工作做出某些调整和改进。因此，我将《岳麓书院与“千年学府”》复印下来分寄几位朋友，征求他们的意见。

不久，“几位朋友”中的一位，《长沙晚报》女编辑奉荣梅寄来一篇驳斥我的文章《也谈岳麓书院与“千年学府”》的剪报（复印件），原载《杂文报》，作者署名“李江”。剪报上没有刊出日期，应该发表在2000年6月之后半年内——

读5月23日《杂文报》所刊张扬《岳麓书院与“千年学府”》一文，发现讹舛之处甚多。岳麓书院是我国古代四大书院之一，著名的古代学府和学术文化中心。岳麓书院的前身可追溯到唐末五代的僧人办学。北宋开宝九年（976），潭州（即今长沙）太守朱洞，将早期书院的办学权从僧人手中收回，交由官府管理，并对原有屋舍进行增拓，正式创建岳麓书院。至大中祥符八年（1915）宋真宗召见山长（即院长）周式，御赐“岳麓书院”匾额及内府秘书，迎来了书院发展的黄金时期，“鼓笥登堂者相继不绝”（张栻《岳麓书院记》）。

南宋乾道三年（1167），朱熹到岳麓书院讲学，与张栻就“中庸”等问题进行了激烈的辩论，并举行了中国书院史上首次学术会讲，其盛况载于多种地方志及《朱子年谱》、《张南轩集》等古籍中。南宋绍熙五年（1194），朱熹到长沙为官，除到书院讲学、整顿教学管理秩序之外，还对书院建筑进行了改建。元明清各代岳麓书院继续保持办学传统，教育平稳发展。

由于社会更迭以及西学东渐，书院办学到20世纪初宣告结束。1903年岳麓书院改办学堂，尔后改为学校，1926年，省立湖南大学正式成立，校名匾额悬挂于岳麓书院大门上方。1937年7月，湖南大学由省立改为国立大学。抗战期间，长沙是主战场，学校被迫迁往湖南辰溪，战后于1945年10月迁回岳麓书院旧地。1949年8月，湖南和平解放，湖南省军事管理委员会接管湖南大学，同时将省立克强学院等并入，湖南大学演化成为7个学院25个系1个专修科。1949年12月至1953年1月著名教育家、哲学家李达出任校长。其间毛泽东应李达所请，亲书“湖南大学”及岳麓书院“爱晚亭”匾。1953年3月至9月朱凡代理湖南大学校长。此后，全国性院系调整开始，原湖大本部改办中南土木建筑学院、湖南师范学校。1959年恢复湖南大学旧称，仍在岳麓书院办公。1959年7月至1968年9月、1981年3月至1982年6月，朱凡出任湖南大学校长。

岳麓书院自创立以来，可谓屡兴屡废，灵废屡修。最后一次被毁是抗战初期，所毁建筑占全部建筑的一半左右。抗战后期，著名建筑学家柳世英对被毁的主要建筑进行了修复，基本恢复了旧观。20世纪50年代，岳麓书院相继作为湖南大学的办公用房。文革期间，除文庙部分文物被毁之外，其余均未遭到明显破坏。80年代初，经湖南省委批准，由湖南大学主持修复，第一、二期工程于1998年结束，目前，第三期修复工程已经启动。

岳麓书院头门上方的“千年学府”匾，道出了岳麓书院悠远的办学历史。至于中国古代书院可否视为当时的大学，是教育史学家多年来一直在讨论的课题，但学界对将岳麓书院视为当时的大学没有异议，这主要是基于两种史实：

其一是北宋王安石改革科举、兴办学校，将官学分为外舍、内舍、上舍三等，逐年考核递升，当时岳麓书院是这三级学校中最高一级学府；清代雍正年间，曾诏令各省可扶植一两所书院为省城大书院，岳麓书院被列为省城大书院；

其二是历代教师都是当时学术界、教育界最优秀的教师，其中有世界级的文化哲学大师张栻、朱熹、王阳明，国学大师王文清、王先谦等；历代培养的著名学生，是任何一所别的书院所无法比拟的，以清代而论就有王夫之、陶澍、魏源、曾国藩、曾国荃、左宗棠、胡林翼、刘长佑、郭嵩焘、蔡锷等数百人。

岳麓书院是今日湖南大学的前身，同出一脉，演变的过程清晰明了。至于湖南大学是否可称为“千年学府”，是否可说有千年校史？曾请国内专家进行过专题论证，大部分专家认为这种说法能够站住脚。世界上一些古老的大学，在计算其历史的时候，多数将演变时期的历史计算在内，如著名的爱资哈尔大学将历史一直上溯到了初创时的神学院。

岳麓书院到今日的湖南大学，在千年的发展历史中，除受特定时期的政治气候影响之外，办学的性质不曾变更过，所变更的是学校的名称、学习的内容和组织管理的形式，而这些是受制于时代和社会的。江泽民同志视察岳麓书院时指出：湖南大学与岳麓书院一脉相承，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学府之一，应该很好重视。我们所理解的一脉相承不仅仅是承接岳麓书院的办学校址，还有文化传统和人文精神。这种传统与精神的代代相传，能无限度地照亮教育史和学术文化史，并最终构成千年学府的背景和主体，使教育的神话生生不灭。

请注意“1926年，省立湖南大学正式成立”——难道湖南大学此前曾经“非正式成立”过吗？没有。既然没有，则“正式成立”就是“成立”，“成立”在这里与“创立”、“建立”意思完全相同。那么，为什么要拖泥带水，架床叠屋，说什么“正式成立”呢？不错，李文就是想暗示人们，此前湖南大学900多年前曾经“非正式成立”过一次，那时它叫作“岳麓书院”。1926年的湖南大学只是“定名”而已。——是这么一回事吗？当然不是！那么，是什么呢？是玩文字游戏，而且是很无聊的文字游戏。

捎带说说，该文作者原名李君晖，是作家、诗人，笔名江堤，此时约40岁，是岳麓书院工作人员，据说在“乡土诗”创作和湖湘文化研究领域有成绩。我当过湖南省作家协会“作家权益保障委员会主任”，因这个缘故他到过我的住处一次，我也曾在长时期中关心和帮助过他。也许正因为这样，他在反驳（或奉命反驳）我时觉得不便署真名，而采用了“李江”这么个笔名。“李君晖”加“江堤”就成了“李江”——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其实在我看来，学术论争与个人关系完全是两码事，完全可以有些“绅士风度”，一面论争一面保持个人之间的友谊和交往的。我支持那个著名的原则：我坚决反对你的主张，但我坚决支持你提出主张的权利。

【作者简介】张扬，原名张尊宽，笔名周豫，中国当代著名作家，曾任中国作家协会湖南分会副主席、荣誉主席。1944年5月19日出生于河南省长葛县，在湖南长沙长大。1961年10月发表处女作。1963年2月写出《第二次握手》 （初稿），后多次重写。“文革”中产生的1970年稿造成全国规模的手抄本流传，张扬因此于1975年1月被“四人帮”逮捕并内定死刑。1979年1月在胡耀邦直接干预下平反。《第二次握手》1979年7月正式出版后，累计印数达430万册，至今居新时期以来我国当代长篇小说发行量的首位。该书“重写本”于2006年10月在北京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