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穿越一千七百年时空……

屠呦呦获诺贝尔奖时，还是个无博士学位、无留洋背景、无院士头衔的“三无科学家”；发现青蒿素时，他们却是个无实验室、无课题经费、无奖金的“三无条件”的团队。攻关最困难时期，研究无果，很多人选择离开了，她成了“光杆司令”一个，心酸只有自己知晓。她愈挫愈勇，失败，从头再来，从未叹息一声。

因此，她必须加倍付出。

从1983年开始担任过十年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研究所所长的姜廷良，见证了她和她的团队的执着与奉献精神——“他们的研究过程非常曲折，在选材、提取、临床实验等环节都困难重重。如果没有执着的精神，在其中任何一个环节，研究都可能中止不前。”

这话道出了实情。

为了不打扰家人，为了抢进度赶时间，屠呦呦索性把临时的家搬到了研究所里，这样可以保证自己只要步行两分钟就能到达实验室。

实验室弥漫着化学药剂的气味，单说酒精吧，也许酒鬼闻着很香，但屠呦呦刚进实验室时特别不适应，猛吸一口脑袋就一直嗡嗡作响，失去方向感，一睡就睡了一两个小时。现在时间长了，也好像有了“抗药性”，没那么敏感了。

这天，她早早来到了实验室，课题组成员钟裕蓉、崔淑莲、倪慕云都早已在这里等她。他们知道，近些日子屠呦呦不去办公室，上班就直接到实验室，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他们又开始讨论前一段时间的工作。通过长年累月的摸爬滚打，课题组每一个成员的理论与实践水平都大有提高。

这次讨论变成了辩论。

有同事说：“凡是天然植物，药物有效成分含量都很低，可是青蒿的含量也太低了，低到我们无能为力了。”

屠呦呦说：“我感觉还是我们提纯的方法有问题。”

“用溶剂提取中药成分常用的方法就这些。”另一同事掰着指头说，“浸渍法、渗漉法、煎煮法、回流提取法、晒干法、蒸馏法等，我们什么方法没试过？有的都用了几百回了，有用吗？”

屠呦呦说：“提纯方法是一回事，还有青蒿原料部位、提取时间、提取温度、设备条件等，这些因素也影响了提取效率，我们必须认真思考。”

又一个同事也学着那个同事掰着指头说：“从1969年初开始，咱搞了三百多次实验，一百七八十个样品，卡片记录也有两千张了，结果呢？青蒿提取物，原来抑制率还能到百分之六十八，现在可好，只有百分之十二。早点改变方向，别白费工夫了……”

屠呦呦不说话了。

这个同事还提出疑问：“古人也不一定都对。比方说，蛇无足能行，鱼无耳能听，蝉无嘴能鸣，他们搞不懂当作三大怪事，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还有，古人有这么个方子，说如果小孩儿不明原因猝死、休克之类的，取马粪一粒，用水浸泡，把浸泡后的水给小孩儿喝下去，马上就好。这叫什么方子？”

这个同事挺较真儿，拿起《肘后备急方》翻开，照着念：“'未发，头向南卧，五心及额舌七处，闭气书鬼字。’就是说，疟疾还没发作的时候头向南躺着，然后憋着气，写一个‘鬼’字。医典中还有这样的方子。”她翻了几页又念：“‘咒法：发日执一石于水滨，一气咒云，送与河官，急急如律令，投于水，不得回顾。’就是说，疟疾发作的时候，拿着一个石头站在水边，然后念咒语，把石头扔在水里，别回头就行了。这能治疟疾吗？”

另一个人又说了：“葛洪只是个道士，一生都在修仙和炼丹，怎么会做到每个方子都去验证？不验证哪能保证每个方子都准确？也有可能只是听说，一知半解就写进书里了。”

屠呦呦却还是坚持。

“你们说得不无道理，人无完人，谁做事都不会百分之百准确，但是我总感觉青蒿提纯物抑制率低是我们的问题。”

“那你说，为什么实验这么多次了，抑制率越来越低？是我们哪里出了问题？”

是呀，这才是个问题。

这个问题对屠呦呦来说，没法回答。当初课题组把青蒿作为研究方向是她定的，没想到青蒿会这么不争气，提取物的抑制率越来越低！她没法向组织交代，没法向课题组同事交代！

同事们都下班了，她仍坐在实验室发呆。青蒿中有效地抑制疟疾的成分到底有多少？为什么抑制率会越来越低？是提取方法有问题，还是做实验的老鼠有问题？

那晚，她失眠了。

在各种传说中，这个场景常常被这样描述：一天深夜，正在阅读葛洪《肘后备急方》的屠呦呦突发灵感，获得了成功。然而，真实的实验过程是繁复而漫长的。从种类繁多的中草药中锁定青蒿，再到从青蒿中提取出有效成分，背后是无数次的失败和无数个失眠之夜。

在这个失眠之夜，屠呦呦心有不甘，她重新把竖排手抄的葛洪《肘后备急方》搬了出来，细细翻查，反复研读。

原文是这样——

又方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断开来是这样——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翻译成白话是这样——

取一把青蒿，用二升（约四百毫升）水浸泡，绞取汁，全部喝下去。

但是效果呢？他只字没提。难道真的没有做过临床应用，道听途说就写进了方子？

不可能。

葛洪是《抱朴子》的作者，这本《抱朴子》的价值很高，不仅有炼丹术中所反映的中国化学史上不可磨灭的化学知识，还涉及了药物学和医学，记录了大量矿物、植物药，它对一些疾病成因和治疗的论述都非常深刻，而且他的哲学思想、社会政治思想也都具有极为重要的参考价值。这样一个作者怎么会草率从事？

葛洪自有葛洪的道理。

那么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自身出了问题。

她反复琢磨这十五个字，一个白天连着一个白天，一个夜晚连着一个夜晚。

这些急救方，对其他药物的记载如常山、巴豆、甘草等，不是有着繁杂的炮制方法，就是需要与别的药物一同煎煮，只有青蒿，不与其他药物混杂，清清爽爽、简简单单，只用清水一泡就能服用。

就这么简单？

她盯着这十五个字，葛老先生这么记载就有他的道理，那么精华在什么地方？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十五个字，四句话，分别讲了药材、制药方法和服用方式。看起来一目了然。

青蒿是草药，一握就是抓一把。以水二升，是数量。渍，就是浸泡，中药材在煎煮前需要浸泡，是常识。中药经过了晾晒，用水充分浸泡后，再煎煮，让药效更好地发挥。她去同仁堂，老师傅都说，煎药前多泡一泡。绞取汁，尽服之。说得更简单了，将青蒿绞出汁，全部喝光。

就这么简单就能找到抗疟药，还用得着全世界都花费巨资长时间研究吗？

不可能。

她看着她的笔记，那上边密密麻麻地记录的各种标记、各种颜色、各种符号都在她的眼前模糊了，都成了一堆堆破解不开的密码。

实验室里烧瓶咕嘟咕嘟冒着水泡，药水飘来一阵熟悉的气味，顺着这个气味，她又回到了宁波老家，站在北仑山顶，跨越一千七百年与葛洪做着无声的交流。

青蒿有很多品种，是不是因为青蒿的种类不同影响了实验效果？

用什么样的提取方法才适合青蒿？

是不是青蒿的不同部位含有的抗疟原虫成分也各不相同，从而影响抗疟效果？

最有效的提取方法是什么？为什么要用“绞汁”？

重古训，不惟古训，不照搬古训。

那么是不是青蒿的品种问题？

她和同事们亲自来到野外采集青蒿，先后找到了六种不同种类的青蒿，一一进行冷水浸泡。实验结果仍然让人失望。

是不是青蒿的不同部位含有的抗疟原虫成分也各不相同，从而影响抗疟效果？

于是她将青蒿的枝、叶片、根都分开，分别进行实验。北京地区的青蒿质量不好，他们就通过“523”办公室协调，到四川去买一些青蒿回来，尝试单纯用叶子提取，实验效果证明，果真如此，有效成分只有叶子里才有，梗里没有，而且只有嫩枝叶才会绞出汁来，而占青蒿大量份额的坚硬茎秆并不含有效成分。

后来她回忆说——

反复实验和研究分析，发现青蒿药材含有抗疟活性的部位是叶片，而非其他部位，而且只有新鲜的叶子才含有青蒿素有效成分。此外，课题组还发现最佳采摘时机是在植物即将开花之前，那时叶片中所含的青蒿素最为丰富。

然而从青蒿叶片中获得的提取物，在她的同事进行动物实验后，抗疟效果仍然不理想。

怎么办？不放弃！

因为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用青蒿治疟疾为什么要用“绞汁”？也就是用什么方法提取青蒿中的有效成分？

一定还有一个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领悟出来。读古籍多了不多加思索会觉得知道了很多，而思考得越多就越觉得知道得还很少。

屠呦呦眉头紧蹙地呆坐在无人的办公室，周围很静，玻璃管子冒气泡的声音都咕嘟咕嘟的，显得很响。她撑着头，不再翻书，死死盯着蓝色的笔记本，嘴里还念叨不止。

她左手托着腮帮子，右手不停地敲打办公桌，还是找不到问题的突破口。好吧，换个姿势再仔细考虑，她右手托腮，左手敲桌子，还是找不到答案。

怎么回事？问题出在哪儿？

她的耐心与信心，好像一下子就被磨了一大半，干脆她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头部枕在交叉的双臂上，昏昏沉沉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头绪，有一种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了头的感觉。

不管这么多了，回家，睡觉！可是，可是就这么放弃吗？不能！就在那一刻她鼓足勇气，放下心情，重拾信心，一下子坐直了，发光的两眼直视前方。她看着那十五个字，突然，她灵机一动。

就是这句话：“以水二升渍。”

葛洪在提到别的治疗疟疾药方时，总是说要煎，要煮，要熬，可是对青蒿，却没有提到这些，而是提了“渍”这个关键字。

一般吃中药就是煎、煮、熬成又苦又黑的汤汁，然后吃进肚里，这样才能得到最好的疗效。

可是，渍是什么意思？

查查字典，渍的主要意思就是浸、沤、泡在液体里，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是不需要加热，是要“冷处理”。

难道加热会破坏青蒿中的有效成分，所以要用冷水浸泡吗？

在屠呦呦2009年出版的专著《青蒿及青蒿素类药物》中，她提到了当时的一系列实验。书中还特别提示，分离得到的青蒿提取物，虽然经过加水煮沸半小时，但抗疟药效稳定不变，可知只是在粗提取时，当生药中某些物质共存时，“温度升高”才会破坏青蒿素的抗疟作用。

真正思维缜密的科学家，正是可以在这种时候敏锐地发现别人所看不到的细节。屠呦呦想到了，会不会是提取过程中，有些环节因为加热而破坏了药物的有效成分呢？如何才能在不破坏这些有效成分的前提下将它们提取出来呢？

在这之前他们每一次实验都用水煎煮，或者用乙醇提取，青蒿素发现后的观察表明，实际上青蒿素不溶于水而溶于油，天然青蒿中抗疟有效成分贮存在充满芳香油的“腺毛”中，假如机械地套用“水渍法”，那么有效成分提取量将会很低，无法达到实用要求。所以使用水煎煮，或者用乙醇提取，对青蒿来说结果都不好。

“最理想的时候，我们从青蒿中提取的样品最高只有百分之六十八的抑制率，难道另外的百分之三十二正因为高温而流失了？”

突然眼前一亮，一个设想在屠呦呦大脑中闪过。

“温度！差别就是温度！很有可能在高温的情况下，青蒿的有效成分就被破坏掉了。以前进行实验的方法都错了。”

低温处理！

就在这一刹那，屠呦呦获得了“诺贝尔奖级别”的灵感。穿越一千七百年，与抱朴子葛洪成功地进行了对话。

这灵光一闪来自日夜不停的努力。

课题组成员钟裕蓉记得，当时她的家就在研究所里，步行两分钟就能到达实验室，即使是每天晚饭过后，她也要回到实验室里，和大家一起忙碌到九十点钟。

也许，一个光环早已备好，就在前边等他们一步步地艰难接近，再接近，最后扑向那个绚丽多彩的胜利。

也许这就是胜利的曙光。

《屠呦呦传》

中国青年出版社

陈廷一 梁守德/著

《屠呦呦传》洋洋32万字，以大量的细节和鲜为人知的故事，浓墨重彩地书写了屠呦呦传奇而辉煌的科研历程和人生经历，歌颂了她胸怀祖国、情系苍生，团结协作、传承创新，攻坚克难、勇攀高峰的崇高精神品格。

从心无旁骛、默默无闻到成为蜚声世界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屠呦呦将毕生精力投身于青蒿素研究，为治疗疟疾提供了有效的药物，让世界认识了中国传统中草药的神奇。 本书对于读者了解屠呦呦、弘扬青蒿素精神、传承中医药文化具有重要意义。

【作者简介】

陈廷一，中国自然资源作协名誉副主席，中国大地出版社原副总编辑，编审、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出版专著百余部，其中传记作品101部，获上海基尼斯总部颁发的“个人撰写、出版传记文学著作数量之最”称号。2005年获“中国当代优秀传记文学作家”称号。《共和之路——孙中山传》获首届华侨文学金奖。在传记文学界有“南叶（永烈）北陈（廷一）”之誉。

梁守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出版《我梦中的白桦林》《生死大营救》《蝴蝶湖之夏》等多部著作。获省部级文学奖多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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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人世间》 中国青年出版社 梁晓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