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七个时期”是哪七个

在莎士比亚所有的台词中，除了那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值得考虑的问题”最著名之外，可能就是《皆大欢喜》中“全世界就是一个舞台……人生七个时期”这句台词了。可是有谁想过，“七个时期”的说法是莎士比亚的原创吗？其实不是原创，是他沿袭了前人的基本理念，略加改编，推陈出新。

根据1861年约翰·提姆斯和贺拉斯·威尔比在《生命、死亡和来世的奥秘》中记载，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说过人生有七个阶段。这本书中的插图可以让读者看到人一生的周期。这幅插图来自15世纪中叶的木刻版画，早于莎士比亚一个世纪，现藏于大英博物馆。

木刻版画由图案和拉丁文组成，画正中央的大轮子里套着小轮子，里面小轮子上写着“命运之轮”，外面大的轮子上写着“人出生在尘世，然后腐烂，像流水一样逝去”。围绕着这两个轮子的四周是人生七个时期的图案，从左边最下方开始，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躺在摇篮里。往上的图案是裸体的儿童，手里拿着小风车，标签写着“从婴儿到7岁”。再往上的图案是一个少年右手托着鸟，左手好像拿着钱袋，标签写着“儿童到15岁”，这是人一生中愉快的阶段。在一个青年的旁边写着“少年到25岁”。最上方的左边一个人戴着插着羽毛的帽子，坐在车轮上，手里拿着长矛和盾牌，旁边的标签上写着“青年到35岁”。在图案上方右边的标签上写着“成人到55岁”，下面画着一个人坐在桌旁，好像在数钱，像是一个世故的男人，拥有了财富。他脚下的标签上写着“老年到70岁”，图案是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下面的标签写着“衰老到死”，图案是一个尸体躺在棺材里。木刻版画下方正中间是一个长翅膀的天使，左手拿着标签“诞生”，右手拿着标签“腐烂”，意思是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的周期。在天使的脚下写着艺术家的名字：“克劳”（Clau）。

这幅木刻版画中世纪就有了，后来流传到法国，在1525年的一本法国年鉴中出现了这样的插图，图案和字的风格略有不同，但图形和文字内容是一样的。

英国知名莎学家乔纳森·贝特在传记《莎士比亚：时代灵魂》中用了这本法国年鉴中的插图。我们无法肯定莎士比亚是否看过中世纪的这幅版画，但这幅版画对人生七个时期的分法在当时很流行，莎士比亚无疑是听说过的。因此，他在创作《皆大欢喜》时，让忧郁感伤的杰奎斯说出一长段台词。我们来看看莎士比亚是怎么写的：

全世界就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他们都有下场的时候，也都有上场的时候。一个人的一生中要扮演着好多角色，他的表演可以分为七个时期。最初是婴孩，在保姆的怀中啼哭呕吐。然后是背着书包、满脸红光的学童，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拖着脚步，不情不愿地呜咽着上学堂；然后是恋人，像炉灶一样叹着气，写了一首哀伤的情歌吟颂他恋人的眉毛。然后是一个军人，满口发着古怪的假誓，胡须长得像豹子一样，贪慕荣誉！动不动就要打架，甚至在炮口上寻求着泡沫一样的荣誉；然后是法官，胖胖圆圆的肚子塞满了阉鸡，凛然的眼光，整洁的胡须，满嘴不是至理名言就是摩登词句……第六个时期变成了精瘦的趿着拖鞋的龙钟老叟，鼻子上架着眼镜，腰上垂着钱袋……终结这段古怪的多事的一生的最后一场，是孩提时代的再现，全然的遗忘，没有牙齿，没有眼睛，没有口味，没有一切。（第二幕第七场，朱生豪译）

两相对照，七个时期的年龄段是一致的，当然，莎士比亚没有像木刻版画上那样精确到具体的年龄，婴儿—童年—青年—中年—中老年—老年—垂死之年，大致如此。差异是对一些年龄段的形容，在版画中，童年与少年是愉快的、玩耍的时期，莎士比亚却写成厌学的孩子，也许这是他所就读的文法学校给他留下的印象。

根据彼得·阿克罗伊德《莎士比亚传》的记载，当时文法学校的作息时间排得满满的：早晨六七点钟到校，背诵祷文，唱圣歌，然后上课，一直到十一点，中间有短暂的休息，中午步行回家吃午饭，下午一点到校上课，五点放学。周一到周六天天如此。孩子们学习拉丁文的八大词类，“净是名词、动词等讨厌之词”（语出《亨利六世》第四幕第七场），阅读古希腊罗马的文献，枯燥和高强度的学习导致孩子们都讨厌上学。

青年时期，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女郎谁个不善怀春，所以莎士比亚用情人来表示这一阶段，自然贴切。问题出在35岁这一段，莎士比亚不再以这一年龄段人的总体行为来概括，却用职业来形容，比如军人。这非常奇怪，但看了木刻版画，这个疑惑豁然顿开，画上是一个人拿着矛和盾，这不就是军人的样子吗？但杰奎斯口中的军人不是什么爱国主义的英雄，而是血气方刚、好斗成性、追求虚名的人。

最成问题的是下一个阶段，莎士比亚也是用职业来表示，以法官作为代表，这与原画中的数钱人不同，是莎士比亚的创造。有人说，法官代表了正义和政治，这种说法没有与台词相对应，试想一个肚子塞满阉鸡、满嘴老生常谈的形象能让人肃然起敬吗？他与那个数钱的世故庸俗的中年油腻男没多大差异。莎士比亚塑造的杰奎斯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他一向讽刺嘲笑世间百态，依他的表述，应该是贬义，在讽刺法官。

莎士比亚之所以把法官写得不太光彩，可能与他自己的一段经历有关。他曾偷猎托马斯·路西爵士庄园里的鹿。路西是法官，他利用手中职权要惩罚莎士比亚，莎士比亚觉得惩罚过头，不服气，写了一首打油诗讽刺路西，并把打油诗贴在路西家门上。结果，路西更加恼怒，不依不饶，莎士比亚只好远走他乡，因此他对法官没什么好印象。当然，莎士比亚作品中的法官并不全是这样，《亨利四世》中的大法官是秉公执法的。因此，他用这两种职业来象征两种人生阶段，没有用别的职业来指代，这令人有些费解。

木刻版画上老年与垂死之年是分开的，用两个图案表述，一个拄拐，一个躺进棺材里。莎士比亚没有写死亡与腐烂，而是表现垂死之年所有的五官感觉消失殆尽，全然遗忘。作为人活着的一生应该写到死亡之前，而不必写到腐烂，所以，莎士比亚对人生的阐释更符合生存的惯例。

杰奎斯这段著名的台词是一种奇怪的混搭，将年龄段与职业杂糅在一起，而且大都带有贬义的意味，流露出悲观厌世的情绪。显然，莎士比亚在写作时继承了中世纪对人的认识，又进行了创造性的阐释，并上升到“人生如戏”的哲学高度，把人生、世界比作舞台，人人登台扮演自己的角色。这种艺术与哲学相结合的思辨把他的作品推向了文艺复兴的顶峰。

原文标题：“人生七个时期”是莎士比亚的原创吗

作者系上海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杨阳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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