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埃及底比斯的太阳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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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国家历史》叁拾伍期

古代埃及人有强烈的宗教观念，虔诚地信仰一大批神灵。由于当地常年太阳高悬，日照充足，对生产和生活影响很大，因而在他们心目中太阳似乎有着无处不在的光芒和力量，所以也就对与太阳有关的神最为崇拜。在神庙的壁画中太阳有时被描绘成一只日轮，张开鹰隼的翅膀，凌空穿越天宇。在古埃及宗教史上太阳神始终有着崇高的地位，掌管天国和人间的事务。它们的种类不少，比如早期的拉神就是太阳神，它有着隼头人身的模样；完全是鹰隼模样的荷鲁斯也是太阳神。各种太阳神构成了埃及宗教中的一个日神系统。不过在这些神中地位最显赫的是阿蒙神。阿蒙神通常的模样是个头戴高冠的王者，有时也会以公羊的形象出现。古埃及很早就建有太阳神庙，这些太阳神庙通常是围绕庭院而建，四周修有围墙。庭院中间有巨大的祭坛，并竖立高耸的方尖碑。而供奉阿蒙神的中心地区是尼罗河中游的底比斯城，因为底比斯在新王国时期长期是埃及的都城，所以阿蒙也就成为全国最受尊崇的神灵。为供奉阿蒙神，新王国的历代统治者在底比斯修建了卢克索神庙和卡尔纳克神庙。前者以典型的标准结构闻名于世，后者则以宏大、雄伟、庄严引人注目。

为太阳神建庙

底比斯古城位于开罗以南670千米处，现在的地名叫卢克索。底比斯成为埃及的都城是在新王国的第18王朝时期（创立于公元前16世纪）。当时的法老不断对外扩张，把埃及变成了一个大帝国，社会经济繁荣，王室热衷于大兴土木，卢克索和卡尔纳克两大神庙也就不断扩建。古代的底比斯被尼罗河分为两个部分，在西岸面对河道的深谷峭壁用于建造墓地和供奉死者的享庙，通常被称为“死人城"；而东岸是广大的平原，用作居住区，通常被称为“活人城"，雄伟的太阳神庙就建于东岸。建造这些建筑的砂岩大多来自底比斯以南100多千米外的采石场。在采石场中除普通工匠外还有不少能工巧匠。埃及名气很大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曾对他们说：“你们这些人个个身怀绝技，擅长雕凿贵重石料，在开采花岗岩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对开采石英岩也十分懂行。你们整日不知疲倦、神志警觉地工作。我是你们永远的衣食父母。我知道你们工作勤恳、能力过人。干活对一个无饥饿之忧的人是一种享受。谷仓里堆满了为你们准备的粮食。你们中没人每晚会为贫困而烦恼。”

图1 卢克索神庙复原图

古埃及的神庙建筑一般的格局是以中轴线为中心，呈南北方向延伸，依次由塔门、立柱庭院、立柱大厅和祭殿组成。塔门由对称的东西两个门楼和连接它们的天桥组成，象征东、西地平面，是太阳神每天的必经之地。塔门上有法老高举权杖打击敌人的浮雕，以表现法老的巨大威慑力。紧靠塔门处通常立有法老的巨像和方尖碑。方尖碑由整块花岗岩雕成，重达几百吨，碑身上刻满象形文字的颂辞和图画。神庙中的立柱都很高大，巍然耸立。柱头装饰有纸草花式、莲花式、棕榈叶式等多种样式，柱子上也满是文字和图画。进入塔门以后，神庙的屋顶逐渐降低，地面却逐渐抬高。到了最深处的祭殿中，光线已非常暗淡，气氛也显得肃穆神秘。普通人只能进入立柱庭院，只有法老和大祭司才能到祭殿中去。祭殿中供奉着阿蒙神像，在举行重大宗教活动时才会把神像抬出去与百姓见面。

图2卡尔纳克神庙复原图

神庙中举行祭祀活动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对阿蒙神感恩，二是祈求神的帮助。日常的祭神仪式由大祭司负责。每天早晨他要沐浴净身，然后进入祭殿，捧出神像，为它焚香涂油。在重大的宗教节日，则由法老亲自主持祭祀，吟唱颂歌，表达对神的感激之情。

卢克索神庙

卢克索神庙和卡尔纳克神庙位于尼罗河东岸，与河西岸的法老墓地“帝王谷”遥遥相对。在两座神庙之间有一条长3千米的斯芬克斯大道，所谓斯芬克斯是路两旁整齐排列的面对面蹲踞的狮身人面像。卢克索神庙的主体工程是在法老阿蒙霍特普三世和拉美西斯二世统治时完成的，以后历代陆续有所增建，或添点浮雕，或造些小建筑，时间长达千余年。在罗马帝国后期，这座神庙的前厅曾被改作举行军事典礼的祠堂，现在还能找到罗马军团的一些遗迹。13世纪，阿拉伯人在神庙的立柱庭院中建造了一座小清真寺，使其整体风格受到了影响。卢克索神庙虽没有卡尔纳克神庙那么大，但布局合理，保存得较好，又靠近尼罗河，景色优美，是热门的旅游景区。

卢克索神庙的塔门建于拉美西斯二世统治时期。这个好大喜功的法老在位时间长达60多年。塔门上描绘了他指挥卡叠什之战的场景。公元前1285年，埃及与近东强国赫梯之间爆发了一场战车大战，结果是双方势均力敌，不分胜负，但塔门左侧墙上的图绘则画成了埃及大胜，拉美西斯二世乘坐战车冲向敌人，拉弓射箭，被击毙的敌人遍布田野，剩余者狼狈逃窜。墙上还刻有记述卡叠什之战的象形文字铭文，其中有埃及与赫梯签订的和约，两国承诺在对方国家遭第三国侵犯时互相援助，还对引渡逃犯作出了规定。这一和约被认为是世界上第一个国际和平条约，认定两国之间“永久有美好的和平和美好的兄弟关系"。塔门前原有两座方尖碑，现在只剩下一座，另一座在19世纪30年代被运到了巴黎，作为城市景观的点缀竖立在协和广场。方尖碑是古埃及建筑艺术中特有的装饰性纪念碑，主体是四角的方柱，表面磨光，上刻象形文字，其中有法老留下的这样的文字——“一个令人生畏、力大无穷的君主，他的声望使所有的土地在他面前颤抖"。方尖碑顶端形似金字塔的尖头，在古代包有金属片，在太阳的照耀下金光闪闪，成为太阳神崇拜的一种象征。紧靠塔门有两尊拉美西斯二世的巨大坐像。在庭院中有两个巨柱群，分别是在阿蒙霍特普三世和拉美西斯二世主政时修建的。柱子上描绘了法老向神献祭的场面，其中有在宗教节庆时祭司们抬着“太阳船（船形圣柜）”从卡尔纳克神庙向卢克索神庙行进的情景。每年尼罗河泛滥季节，宗教庆典在卢克索神庙举行，此时对面卡尔纳克神庙的阿蒙神会“访问”他的南宫卢克索神庙，在那里举行每年一次的阿蒙神与女神穆特的神圣婚礼。这是个隆重而盛大的节日，其意义在于确保土地的丰饶，因此参加这一盛会的不仅有王室成员、神庙祭司，还有大量从各地赶来的普通民众。届时尼罗河、神庙本身和斯芬克斯大道都被用来作巡游之用。

图3神庙巨柱细部

图4连接两大神庙的斯芬克斯大道

神庙庭院的西北角有个小祭殿，里面供奉着三个神：中间是主神阿蒙，两边是他的配偶穆特神和儿子月神孔苏。他们形成了关系亲密的“三联神”。在孔苏神庙西面与之相邻的是奥佩特神庙。奥佩特是被神化的母性，在她的子宫里万物得以重生。起初奥佩特女神并不重要，后来因为与负责分娩的天空女神努特合一而地位提高。每天晚上她吞下太阳神，早上又使其复活。这几座神庙组成了一种空间布置方式，能够充分展示孕育、出生至死亡这种周而复始的永恒母题。每年的奥佩特节，阿蒙神的圣舟从卡尔纳克神庙经水路来这里。船队由法老的船领行，周围是护送的船队，岸上有欢呼的人群。沿途百姓喝得一醉方休，“整个国家沉醉在节日的气氛中”。阿蒙神要在他的“后宫”度过十天蜜月般的生活。

图5卢克索神庙庭院

卡尔纳克神庙

离卢克索神庙不远的卡尔纳克神庙是一组庞大的建筑群，这里是阿蒙崇拜的主要中心。为了让神满意，历代法老都耗费巨资，不断对它进行扩建和装饰。神庙的墙壁上刻了不少铭文和图画，以记载他们的功绩。整个神庙建筑群呈正方形，共有十座塔门，实际由三座神庙组成，中间最大的是阿蒙神庙，北面是供奉底比斯地方神蒙图的神庙，南面是穆特神庙。在阿蒙神庙和穆特神庙之间有一条羊头狮身大道相连，每个羊头下站立着一个双手交叉的法老像，意为法老受到化身为公羊的阿蒙神庇护。对建造卡尔纳克神庙出力最多的仍是拉美西斯二世。另外在阿蒙神庙的第二座塔门前立有一尊拉美西斯二世的巨像，这是已知最大的独块花岗岩雕像，重达上千吨，需要上千人拖拽才能移动。较为奇特的是，在这座巨像膝下矗立着他的女儿本特安塔公主的雕像，这样安排很有人情味，显得父女情深。进入第二座塔门就可见到这座神庙最让人震惊的建筑奇观——立柱大厅。现在大厅的屋顶已不存在，但134根带伞形柱头的巨柱仍排列成阵，其中中间过道的12根柱子特别高大，高达21米，圆周11米，至少要六七个人才可以围住，据说每根柱头上能站立100人（一说50人）。参观者置身于立柱大厅之中，会感到如同大山压顶，气势逼人。这里在古代要靠屋顶的天窗才能透进少许光亮，以象征它通向一个想象中的冥府——阿蒙神每晚的隐居之地。今天顶棚已毁，但在阳光照射下柱顶的光线仍是阴阳相间，光影交错，让游人感到恍然。拉美西斯二世规定，立柱大厅对公众开放，他称之为“百姓赞美圣上的美名之地”。就整体而言，卡尔纳克神庙中轴线上的建筑要完整地“记录”太阳的行程。最东面的一个门被称为“阿蒙领地的上门”，是太阳升起后第1个小时的驻留处；至第9个小时到达存放阿蒙圣舟的祭殿，进入所谓“天堂乐园"，即升天者享受永恒春天的地方；第10个小时到达第5和第6座塔门之间的横厅；第11个小时到达柱厅；然后越过第4座塔门，随着第12个小时太阳落山，一天的行程结束。在神庙区的南面还有一个长方形的圣湖，湖水常年不干，用于祭司洁身。

图6卡尔纳克神庙前的羊头狮身大道

图7神庙中拉美西斯二世女儿像

卡尔纳克建筑群是世界古代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神庙，给参观者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它的宏伟规模和尺度，在这点上它与古希腊的建筑不同。古希腊建筑是按人体尺度来设计，他们的神庙是和人相近的神的住宅。一位来自西方的旅游者对这些建筑不会感到陌生，会很自然地领会由于尺度的合宜和均衡而产生的美。但在埃及，西方人的体验则不同，在进入神庙殿堂的那一瞬间，他会感到惊愕无比，现实建筑的宏伟程度竟然如此超越他的想象，使他在一个无法揣度的空间感到自己是这样渺小无力。破译埃及象形文字的法国学者商博良1828年这样描述他第一次进入卡尔纳克神庙时的感受：“法老的全部威严，人类所能想象出来的最伟大的建筑出现在我的面前……在西岸我曾经热情赞扬过的一切，和此刻围着我的那些巨构比起来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没有哪个古代和现代民族，能够像古埃及人那样构思出具有如此宏伟尺度的建筑艺术。”要看到，卡尔纳克神庙的宏伟规模和总体效果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它的多次重建。它不同于西方建筑，不是一开始就作为一个统一的整体来规划和设计，这就带来了不同的观赏视角。如果坚持用西方的美学标准去看这些建筑会感到失望。有些西方专家责难道，像卡尔纳克柱厅这样一些建筑缺乏艺术情趣，建筑技术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甚至都找不到一个适当的角度对它们进行拍照。实际上，这个建筑的艺术魅力从历史的角度才能领会和欣赏。古代人来到神庙不会有现在游客的赏景心境，浸透他们身心的是一种宗教的虔诚，一种敬畏情绪和神秘的感觉。

图8卡尔纳克神庙巨柱

今天，我们可以在实物考证的基础上，想象古人敬神的历程。首先，虔诚的信徒穿过被树丛环绕的斯芬克斯大道。它把人们从世俗世界引向阿蒙圣区的庄严入口——巨大的塔门。塔门上展示着法老杀敌的场面，把敌人消灭在神庙入口处，象征法老是秩序的卫护者。进入大厅后，信徒就位于一片具有植物造型的柱林之中。人们相信，在这些巨柱象征的纸草丛深处是人们难以进入的原始沼泽，是世界和生命初生的地方。然后法老得以进入下面的几道门，来到存放阿蒙圣舟的祭殿，举行神圣的节日巡游。巡游前先由法老主持一个仪式，接着30名头戴兀鹰和豺狗面具的祭司把圣舟扛在肩上进入大厅，在饰有代表上下埃及植物图案（莲花和纸草）的巨柱中穿行，到达外面的塔门和方尖碑之间，与迎接他们的民众会合，由此开始神圣的宗教之旅。

图9 1838年英国画家罗伯茨创作的卡尔纳克巨柱写生

图10卡尔纳克神庙柱上的图案

结语

古埃及底比斯的太阳神庙历时三千多年至今仍屹立在尼罗河畔，虽有残损但依然巍然耸立，挺拔而昂扬，沐浴着阳光的余晖灿烂无比。其沉稳的大块巨石堆叠得有序而多姿，石头表面色彩已褪的画幅依稀留有残迹，总是那样迷人。这一宗教遗产与建筑文化的双重产物让后人慨然感叹神力之威仍要借助人力的巧夺天工。

文章作者 南京大学 陈仲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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