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2003年11月16日，林振强因淋巴癌离世，那一年香港乐坛还失去了张国荣梅艳芳，一个时代落下帷幕。

在1990年代后期，梁伟文和黄伟文创作能力最旺盛的时候，林振强已经不怎么写词了，但他还是在1999年给哥哥写了一首《春夏秋冬》。“秋天该很好 你若尚在场”每年9月张国荣生日的时候，这句歌词总会被反复引用，作为怀念。

林振强最知名的作品，恐怕要数《千千阕歌》。

1989年2月，近藤真彦发布了第29张日语单曲《夕阳之歌》（夕焼けの歌），由于旋律动人，彼时总爱直接复制成功模式的香港唱片公司，很快锁定了这首歌的改编权，作为宝丽金为陈慧娴暂别乐坛定制的“离别”歌曲之一。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 / 飘于远方我路上 /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 / 亮过今晚月亮 /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 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 因你今晚共我唱”

那年8月，24岁的陈慧娴第一次登上红磡舞台举办个唱，唱完这首《千千阕歌》，她说，“慧娴要走了”，现场气氛被推向至高点。

这首歌梅艳芳也翻唱过，填词人换作了陈少琪。梅艳芳和近藤真彦在1980年代有过一段地下情，得知第三者身份后毅然分手，但听到前男友的这首《夕阳之歌》，她委托经纪人陈淑芬拿到了版权。

两首歌差不多时间派台宣传，陈少琪第一句写，“斜阳无限 / 无奈只一息间灿烂 / 随云霞渐散 / 逝去的光彩不复还”是另一种感慨。2003年11月，梅艳芳最后一场演唱会上，她穿着婚纱唱完这首《夕阳之歌》，步入后台，可以说是香港乐坛最难以超越的演出。

到1989年度的颁奖礼，《千千阕歌》和《夕阳之歌》成了这一年竞争最激烈的作品。在早三天举办的十大劲歌金曲颁奖典礼上，金曲金奖给到了《夕阳之歌》，据说是因为主办方TVB想把大奖颁给自己人（梅艳芳所在的华星唱片隶属无线电视旗下）。而在叱咤乐坛流行榜颁奖礼上，《千千阕歌》则被现场观众票选为“叱咤乐坛我最喜爱的歌曲大奖”。

所谓的“千夕之争”，当年的歌迷可以说是锱铢必较，歌手置身其中难免受到影响。但这么多年之后，许多人已不在，再去计较谁比谁红已不再有意义。都是上好的词作，反而这样的插曲，让两首歌一并成为了经典（谁还记得张智霖和许秋怡也改编过《夕阳之歌》呢）。

还是那一年的叱咤乐坛流行榜颁奖礼，最重要的歌手奖项，依据全港电台播放率而定。那年陈慧娴获得铜奖，金奖是梅艳芳，中间则是林忆莲。

林忆莲这一年的上榜歌曲，有三首是林振强写的，《一分钟都市一分钟恋爱》《依然》《烧》。

《依然》是我很喜欢的一首，开篇是旧情人海边相遇的场景：

“风吹我的衣襟 / 然后载浪花飞奔 / 沾你身/ 这晚你偶然来/ 一起与我望海/ 你对我说 / 好吗 / 一切好吗/ 曾找到真爱吧 / 其实你可知道 / 谁依然等”

你对我说，好吗，一切好吗，曾找到真爱吧。
其实你可知道，谁依然等。

短短两句，内心的波澜壮阔，亦如同浪花飞奔的大海。

有段时间林忆莲喜欢在演唱会的encore环节唱起这首，据说有次歌已经全部唱完，但架不住全场歌迷久久不肯离去一直喊着encore，她又出来唱了一首《依然》。我在不同的现场听过好几次， 那句没有具体指代的“谁依然等”，可以是歌手，也可以是台下歌迷的心声。

同样久别重逢的场景，林振强还给林忆莲写过一首《哭》，重新与旧情人见面，他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小孩。

“他一切是关于你 / 微笑及眼睛似足你”

画面先从这个小朋友展开。然后才是个人的心理活动，一层一层递进——

“离别你再与你相遇 / 其中仿佛千世纪
你可爱的孩儿不知 / 明天我跟你写的故事
好吗你 / 如今是爸爸的你 / 我衷心祝福你
哭身边的小孩 / 可知这一个过路人 / 某天差一点已变了他的母亲”

第二段继续把内心想法翻了上去：

“好吗我 / 如今尚孤身的我 / 会说一声不错 / 你用不可知我
差一些会一世同行 / 无奈又终须分
哭多想都不能触摸你拥抱你 / 但愿能永远都祝福你”

如同看完一出短剧。现场听到这首，只想打给旧情人，互不作声地，再拥有一首歌的时间。

林振强给林忆莲写过33首歌，仅次于林子祥和叶倩文，必须要提一下的，我觉得是《野花》，同名专辑在概念及音乐水准上都堪称完美，那也是歌手当年真正想去追求，并最终实现的作品。

有一年上海演唱会上，林忆莲唱完她前一年频繁上综艺节目时唱过的几首歌，接着便是《野花》。

突然她问歌迷，你们喜欢前面那些，还是这一首。然后又说，如果不是那些歌，此刻我们可能不会有机会唱起这首。

所有经历都是组成自己的一部分，有的好，有的可能没有那么好，但你要学会接受它们，因为未来的你，又与此刻的种种相关，生命就是如此持续不断地，流动向前。

有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林振强和王菲的合作，都在王靖雯时期。王菲唱的最后一首林振强作品是《天与地》，改编自张宇的《用心良苦》，收录在专辑《胡思乱想》里，这也是王菲第一次用回本名。

王菲还翻唱过另一首张宇写的歌，同样是林振强填的词，改编自万芳《猜心》的《如风》。

万芳的国语版本，词是十一郎写的。

“这样的夜 / 热闹的街 / 问你想到了谁 / 紧紧锁眉 / 我的喜悲 / 随你而飞 / 擦了又湿的泪 / 与谁相对”

林振强对应的版本则是——

“来又如风 / 离又如风 / 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 / 人在途中 / 人在时空 / 相识也许不过擦过梦中”

一个凄婉，一个喟叹，就像那个年代的流行曲，不提供太多道理，而是以近似的场景、情绪，为人们带来某种安慰。

所以你把那个时代的歌词单独抽出来，也是可以独立阅读的文本，甚至如诗歌般动人。

我个人钟爱的另一首林振强的词作，是彭羚的《夜风铃》。

“凉风深宵吹风铃 / 铃声如像我心叫未停 / 呼唤你总未静”

开篇同样以场景引出心绪，然后才是一层叠上一层的问询。

“想找的找到了么 / 所舍的可有恨错 / 你与我往日为何
不欢的消失了么 / 新欢中可有遇过 / 爱你如我那么多
但实在付出为何 / 原来情人不是我 / 更爱你也是奈何”

我是在电影《古惑仔情义篇之洪兴十三妹》里听到这首歌的。舒淇饰演的刀疤淇去接亲现场杀她的情人，从手捧的花束抽出尖刀，刺向爱过也恨过的男人。

那部电影让舒淇拿到了第一尊金马奖，而她倒在血泊之中，挂着一丝微笑死去的镜头，和那凄婉的背景音乐一起，凝聚为香港电影史上永恒的瞬间之一。

而今，再难看到那样的电影，也不太能听到值得逐字逐句分析品味歌词的歌了，甚至连看一次现场演出的机会，都变得如此罕有。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都不及现场打动过你的那首，不及你想分享给某人的那首。

至于何时会再被唱起，尚且未知的时候，只有多留一点怀念和等待罢了。